阿蛮是在第五天清晨发现那道贯穿弧线的。
她沿着北墙外侧的巡逻路线从东端向西端走,步伐比平时慢。前几日的痕迹已经被逐一记录归档,但持续的侦查没有停止。她走过第四组底座槽所在的岩壁位置时停下来蹲了一会儿,用手指重新测量了底座槽的间距,确认与之前的记录一致。然后她站起身继续向西走了大约七百米。
墙体在这里微微向北偏转了一个角度,外侧的地面从碎石过渡到更细的砂质土,颜色也浅了一些。她在经过这道过渡带时注意到脚下的反馈不同——砂质土的压实程度比碎石层更高,像是有某种重物在上面停留过较长的时间。她退后几步把视线放低,从侧面观察地面的起伏。在距北墙正中约五百米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轮廓。那是一处略低于周围地面的浅坑,深度不超过一掌,边缘模糊,像是被风和时间打磨过的旧痕。
她走近浅坑时放缓了步速。坑底覆盖着一层细沙,颜色与周围砂质土一致,但颗粒分布更均匀。她蹲在坑边没有直接踩进去。浅坑的平面呈长方形,长边的方向与北墙平行,四角的位置各有一个圆形的孔洞。孔洞的内壁光滑,直径与之前发现的底座槽相同,间距排列规整。她用指节测量了长边和短边的尺寸后确认,这个浅坑底面积与矿盟旧式野外指挥帐篷的底面积完全一致,偏差不超过一个指节的宽度。
有人在北墙的正中央外侧搭建过一处完整的临时指挥点。不是匆匆过夜,而是安置过设备、执行过任务、并且把帐篷收走后填平了地面。她沿着浅坑的外缘走了一圈,在西北角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沙面。颜色深得不明显,像是被某种液体渗透后又干了,留在沙粒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附膜。她用一根细骨签刮取了那片沙面的表层样本,装入采样管后封好,然后站起来在浅坑四周做了一次更广范围的搜索。没有发现足迹,没有发现工具的遗留痕迹。设备的撤除操作非常干净,只有浅坑本身和四角的孔洞留了下来。
她在报告里把浅坑的位置、尺寸、朝向以及沙面样本的采集情况逐一写明了。
白芷收到采样管是在午后。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静置了一刻钟,让管内沙粒的温度自然稳定到室温,然后用镊子夹出一粒颜色较深的沙粒放在载玻片上,滴入稀释液,覆上盖片。镜下的附着物呈透明薄膜状,边缘模糊,与周围沙粒之间的界面清晰。她在常温下用几种不同溶剂做了溶解测试后确认,这层附膜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脂类化合物。
她做了一组对照:将矿盟旧式设备常用的工业润滑油滴在同样的砂质土上做了风干对比,两者的光谱反射曲线完全不同。她又在浮黎建筑材质的表面油脂和岚宗后山苦荆草烧灼残余物中各取了一小份样本做平行比对。比对的结果显示,浅坑沙粒附膜的脂类成分与岚宗后山苦荆草燃烧后产生的残余油脂的组分特征存在明确的对应,折射率和黏度曲线在四个测试温度点上的数据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她关掉显微镜在台面边缘站了大约十息。苦荆草生长在岚宗后山特定的海拔带上,它的燃烧残余物的气味特征她在第640晚第一次嗅到过。缆线上残存的那种草本气味来自苦荆草。增幅器外壳内壁残留的草本气味也来自苦荆草。现在浅坑底部的附膜同样指向同一种植物。但苦荆草只是燃烧源,使用它的人可以是任何能接触到岚宗后山的人。
她把测试结果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附上了对照组的图谱和各项参数,然后通过终端发送给了陈稔和阿蛮。阿蛮在收到报告时正在北墙内侧的值守点喝水,她把数据读完,放下水杯,没有对报告内容发表评论。
陈稔在指挥棚里看了报告后把浅坑的位置和苦荆草油脂的检测结果与之前三次发现做了时间轴比对。底座在三天前的夜里被发现,增幅器外壳的使用时间比底座早一天,履带痕出现在前天的清晨,浅坑的位置在昨天已经被平整过了。四组痕迹在时间上是交替的,位置覆盖了北墙东段到中段之间的连续区域。他在地图上用笔把四个点位连成了一条线——从东到西,依次是增幅器外壳、底座、履带痕、浅坑。这四件事在时间顺序上的移动方向是从东侧向西侧推进,说明侦察活动的重心在持续向西转移。
他合上地图时窗外已经暗了。核心区的夜班照明已经启动,北墙外侧的星辉草在月光下持续发出均匀的银蓝色光。他透过窗口看了一会儿墙外那片区域——浅坑的方向在夜色中看不出任何异常,地面被填平后表面的颜色和纹理已经与周围的地貌完全融合了。但他知道那里曾经被打开过,被什么人使用过一夜,然后被重新封上了。四角的地面上有孔洞。如果那些人明天还要回来,只需要把帐篷的支架重新插进那些孔洞就能完成重建。
当天晚上,敖玄霄在白芷的报告送达终端后读了一遍。他读完后没有做出指示或调整任何部署。他只在过道里碰见苏砚时说了一句话:北墙外,苦荆草又出现了一次。位置比之前更靠近墙中段。
苏砚正在往北侧通道的尽头走。她停下来侧过身。多远?
五百米。一个被填平的帐篷基座。用过一夜。
能判断是谁吗?
不能。苦荆草是岚宗后山的植物。但燃烧它不需要是岚宗弟子。只要知道它的分布和采集位置就行。
苏砚没有继续追问。她的剑鞘贴着腰侧,温度在夜间比白天略低,但仍然高出环境体温约半度。光粒在鞘底持续温热。她在经过通道的通风口时感受到夜风从外部灌入,带着墙外砂质地表和星辉草的混合气味。苦荆草的气味被稀释得很淡,但她仍然辨认出了那种特征性的焦味——和缆线残端上闻到的是同一层底调。
她走过去之后通道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通风系统持续运行的低频嗡鸣。那道浅坑在夜色中被月光照成一片比周围更暗的阴影。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但四角的孔洞还在地表下半指深处完整地保留着原来的内径和深度。如果有人把支架插进去,它的底座依然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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