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秋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打,把冰人馆的令牌和小登科的腰牌都仔仔细细地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随手揣上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客栈。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街头巷尾的早点铺子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他没直接去顾砚舟家,先拐到街边一家叫“大碗茶”的茶肆,找了个角落坐下。这地方门脸虽不起眼,可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茶肆卖的都是粗茶,最便宜的几文钱一碗,来的也都是些跑江湖的镖师、三流门派的弟子,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沈砚秋要了碗大碗茶,一屉猪肉包,一边咬包子,一边支着耳朵听旁边人聊天。他这人办案有个习惯,越是鱼龙混杂之地越要坐得住,那些茶楼酒肆里听来的闲言碎语杂七杂八混杂着不少弯弯绕绕的真话,有时候比正经线索还管用。他慢悠悠地嚼着包子,眼睛虽没往那边看,两只耳朵却早就竖了起来,半点动静都不放过。
邻桌坐了三个挎刀的汉子,看打扮像是本地某个小门派的弟子,正唾沫横飞地聊高慕之的死,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瞧见似的,好似个个都成了当场见证之人。一人拍桌子,一人瞪眼睛,连比带画,绘声绘色,听得周围几桌客人也不由得凑近了几分。
“你们知道不?高佥事那死,绝对跟顾老爷子脱不了干系!”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声音,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几晃。
“那还用说!”另一个瘦猴似的接话,“俩人斗了多少年了!为了那本《煎茶七诀》,脸都撕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我听说啊,顾老爷子早就想夺那本书了,这次趁高佥事来长沙,直接下了黑手!什么请茶论道,我看就是设局!”
第三个留着小胡子的神秘兮兮道:“我有个兄弟在高府当差,说高佥事死的时候,指甲都紫了,分明是中毒!那贝母散就是顾老爷子送的,指定是药里动了手脚!这事儿不是明摆着的嘛!”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为了抢白沙井!”满脸横肉的又反驳,“那井水烹茶练剑都能增长内力,是块宝地。据说喝了那井水,练功事半功倍。俩人抢红了眼,顾老爷子就下了杀手!钱算什么,这年头,宝地比金子还值钱!”
沈砚秋咬着包子,差点没笑出声。心说这江湖传言可真能编,还抢宝地,怎么不说抢金矿呢。还指甲紫了,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仿佛个个都在高慕之床边站过岗一般。他心里有数,传言这东西,三分真七分假,传话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再添油加醋,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听个热闹就行,真信了就是傻子。
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错——顾砚舟和高慕之不和的传闻,在长沙武林里,怕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连茶肆里跑江湖的脚夫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可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些事情怕是瞒也瞒不住了。沈砚秋把这些话默记在心,也不急着下结论,只觉得这潭水,怕是比他想的还要深几分。
吃完包子,喝了口粗茶——比高府的茶更苦,却也解渴,一股子烟火气从嗓子眼儿直透到胸口,反倒让人踏实。沈砚秋结了账,拍拍衣服起身,也不多耽搁,径直往城东的砚香斋去。
顾砚舟的府邸叫砚香斋,在城东的巷子里,闹中取静,颇有点隐于市的意思。门口两株大槐树,枝繁叶茂,遮出好大一片阴凉,粗壮的树干少说也有几十年光景,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宅。朱红大门,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看着就雅致,透着书香门第的劲儿,跟他那掌门身份倒也相称。
沈砚秋走上台阶,跟门丁说明来意,递上名帖。门丁一看帖子上“冰人馆巡察沈砚秋”几个字,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隔着院墙都透出一股子精气神。“沈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话音落时,大门打开,一个老者大步走了出来。看年纪约莫六十出头,身着青布长衫,须发皆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白胡子飘在胸前,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眼睛亮得很,炯炯有神,脚步沉稳,笑容里带着几分和气,一看内功就不弱,行走之间稳稳当当,脚下悄然无声。
这便是湘江诗社掌门,顾砚舟。
沈砚秋赶紧抱拳行礼:“顾先生,冒昧登门,打扰了。”
“哪里哪里,沈大人是稀客!”顾砚舟哈哈一笑,侧身让开,“快请进,屋里坐。咱们边喝茶边聊。”
俩人进了院子,穿过影壁,就是个小花园,假山水池,花木扶疏,青石板路干净整洁,看得出是时常有人打理的。花园中间有个八角茶亭,石桌石凳,旁边立着个剑架,挂着一口乌鞘长剑,看着就不是凡品,剑鞘上隐约有些纹路,像是名家所作。
“沈大人请坐。”顾砚舟招呼他坐下,拍了拍手,一个小童端着茶盘过来,给二人斟上茶。“尝尝我这岳麓毛尖,刚摘的新茶,今年雨水足,味道比往年醇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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