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两封奏报,便一前一后被送到了洛阳,间隔不到半日。
第一封来自朔方,高绍亲笔,说的是草原近来不太平,部落冲突愈演愈烈,颉利可汗的调停已显吃力,吐蕃在暗中蠢蠢欲动,赞普有往东北方向用兵的迹象。
奏报末尾,高绍加了一句:御北军已全军戒备,请朝廷放心。
这封信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议论,但并不算太激烈。
吐蕃在西南,中间还隔着突厥以及草原各部,且还有着当年凌云亲自带过的数十万御北军,正磨刀霍霍地等着他们。
吐蕃纵有野心,但想要威胁大隋,那就是痴人说梦,属于是小丑跳梁而不自知。
杨昭看罢,只批了个“知道了,继续戒备”,便搁在了一旁,并没有多看哪怕一眼。
真正掀起波澜的是第二封军报,那是涿郡贺兰山的亲笔,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一样烫人。
军报末尾提到,疑似有外来势力从中穿线,高句丽可能与吐蕃有所勾结。
高句丽——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把刀,狠狠捅进了大隋朝堂最敏感的旧伤疤里。
当年杨广二征高句丽,倾全国之力,水陆并进,结果...
两次东征,损失了无数的大隋精锐,掏空了国库,更打碎了杨广的帝王雄心。
后来,天下大乱,群贼并起...最终,杨广退位禅让...
这十几年来,没有人敢在杨广面前提高句丽这三个字,连杨昭偶尔遇到涉及辽东的议题,也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从不展开。
但今天,高句丽这三个字,再次血淋淋地摔在了朝堂之上。
......
杨广虽然已经退位静养,但却十分关注朝局。
这些年,他虽然从不插手朝堂之事,但却没有任何事,能瞒过他的耳目。
所以,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朝堂之上发生的一切。
霎时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坐在榻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手里捏着那串佛珠碰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中很安静,内侍和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杨广把佛珠往案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吐出两个字:“摆驾。”
......
很快,当杨广走进大殿之时,满朝文武的呼吸都是一滞,心中暗道不好。
内侍搬来一张软椅放在御座旁,杨昭起身相迎,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软椅上坐定,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扫过。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杨昭侧过头看着父皇的侧脸,对方脸上带着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神情——不是愤怒,是执念。
当年那个倾全国之力,二征高句丽的帝王,又回来了。
“高元。”杨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当年没能拿下辽东,让他多活了这十几年。如今他缓过气来,竟还敢动心思——诸位说说,朕该不该再次东征,把他的人头挂在辽东城的城门上?”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就炸开了锅。
苏威第一个站了出来,躬身道:“太上皇,高句丽不过是疥癣之疾!贺兰副帅的军报上只说有异动,并未说高句丽已经出兵。此时若太上皇亲征,反倒让高句丽觉得我大隋心虚,需要用太上皇的威名来震慑。臣以为不妥!”
宇文化及立刻跟进,附和说苏威说得对,如今朝廷的主力都在河东与李家对峙,北疆还要防草原,若再分兵东征,三面受敌,朝廷吃不消。
当然,朝廷能不能吃得消,并不是宇文化及重点考虑的,主要是他宇文家的库房...吃不消啊。
自从与虎威王府高度绑定后,几乎朝廷每次有要用钱的地方,他宇文家都会出一份力,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快被掏空了。
虞世基和裴蕴见宇文化及表态,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相继站出,话不多,只说请太上皇以龙体为重。
杨广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看着他们,似乎是没想到这几个谄媚的近臣,居然会出言反对。
裴蕴被他看得垂下头去,虞世基也缩了回去。
杨广虽然退位了,但在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威严十足。
宇文化及又硬着头皮开口,语气更恳切了些:“太上皇,东征之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不如等前线传回消息再做定夺?”
他话刚说完,杨广便直接起身,抄起杨昭案前的茶盏,砸在了地上。
茶盏碎成数片,茶水溅在宇文化及的袍角上,吓得他直接跪了下去。
“等?朕忍了十几年了!”杨广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当年朕两次东征,折了我大隋多少的好儿郎!这笔账,朕记了十几年!如今高元还敢动心思,你们竟还让朕等?”
樊子盖站了出来,这位老臣须发全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朝杨广一抱拳:“太上皇,打不打与怎么打,是两回事。”
“当年您亲征辽东,老臣曾随驾前往——辽东的天气您比老臣清楚,九月便下雪,十月江河封冻,能打仗的时间只有那么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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