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我朝廷能动用的主力,几乎都压在了雀鼠谷,粮草、军械、民夫,每一样都是咬紧了牙挤出来的。”
“倘若现在筹备东征,粮草从哪里调?兵力从哪里抽?”
他看着杨广,那双看尽世事的老眼中带着近乎恳求的光:“太上皇,当年您两征辽东未果,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后方垮了——民力枯竭,盗贼四起,粮道被断。”
“如今的局势,比起当年好不了多少,——天下未靖,李贼猖獗,若是此时起兵...您...您难道要重蹈当年的覆辙吗?”
“当年,还有忠武王收拾烂摊子,可如今...”
说到这里,高颎止住了声音,没有继续往下说,拱了拱手后,便退了回去。
杨广看着高颎,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被人揭开旧伤疤后的疲惫。
他知道高颎说得对。
当年若不是凌云,如今的天下是何等局面,谁也说不清。
而两征高句丽的失败,他更是记得,一刻也不敢忘!
但也正因为记着,他才更恨高元——恨高元让他折了那么多大隋的好儿郎,恨高元让他在辽东丢了帝王的脸面,恨高元在他退位十几年后还敢跳出来挑衅。
看着杨广久久不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杨昭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到杨广面前,语气像是在跟父亲商量一件家常的事。
“父皇,您曾教过儿臣。为君者,不能逞一时之快。眼下的确不是东征之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杨广的脸色,见其并无异色,才继续说道:
“此事牵扯太大,不可轻易决断。儿臣的意思是,先把军报送往河东,让靠山王和笑儿都看看。眼下朝廷能动用的兵马大部分都在他们手里,东征与否,得听听他们的意思再定。等河东回了信,再做决断不迟。”
杨广听完,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睛,才终于点了点头:“好。”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把军报送往河东,让靠山王和笑儿都看看。告诉他们,高元又动了,朕想打。问问他们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下方的一众文武,又补了一句:“若靠山王和虎威王都觉得该打这一仗——朕...会亲自去。”
......
随后,一连串旨意的便开始颁布。
北疆全线提高战备,涿郡、云州、辽西进入临战状态,所需物资由兵部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贺兰山继续盯紧高句丽的动向,有异动随时回报。
最后,杨昭命人将两份军报完整抄送,连同太上皇的口谕一起,六百里加急送往河东雀鼠谷,交靠山王杨林和虎威王凌笑亲启,由二人参谋后回信,再定东征与否。
满朝文武齐声应诺。
高颎在文官之首微微点头,樊子盖抱拳领命,苏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跪在地上的宇文化及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与裴蕴、虞世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如释重负。
......
洛阳的旨意送到雀鼠谷时,天色已经擦黑。
六百里加急的驿马累得口吐白沫,驿卒将封着火漆的竹筒交到中军大帐时,双手都在发抖。
凌笑接过竹筒,验了火漆完好,便直接拆开,取出了里面的军报和上谕。
当他就着帐中的烛火看完其中的内容后,面色顿时变了变,随即,便让亲卫去请杨林、杨倓以及王??前来议事。
......
人很快到齐了。
几人掀帐进来时,手里还都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显然是从后营一路赶过来的。
凌笑把军报摊在案上,让众人都看了一遍。
帐中安静了片刻。
而后,杨林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很沉:“胡闹。不过是几个斥候过了辽水,还没真正出兵,太上皇便要亲征?”
“眼下唐军虽然新败,但李世民的主力还在,若在此时行东征之举,一旦让李世民找到机会,咱们之前打下的战果,便全白费了。”
说到这里,他直接把军报往案上一搁:“这仗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
王??点了点头:“老千岁说得对。东征不是小事,粮草、兵力、民夫,每一样都要从眼下的战线上挤。河东这边好不容易占了主动,一旦松手,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太上皇的脾气,我也略知一二。他既然说了‘想打’,便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我等若只单凭一封回信说‘不打’,恐怕劝不住啊。”
杨倓坐在凌笑身侧,听王??说完,眉头微微皱起,又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以杨广的脾气,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落寞的悲色,低声喃喃:“若是凌王叔还在,他肯定能说服皇祖父。”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这安静的中军帐中,却是格外清晰。
顿时,帐中更加安静了!
杨倓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微微抿起,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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