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一端着茶盘走进大殿时,殿角的两个老太监正在低声交谈。
他低着头,脚步极轻极稳,茶盘举到眉前,在杨广的身侧跪了下来。
在将茶盏搁在供案上时,他故意多用了一分力,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杨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正在闭目入定,被这一声惊扰,心中有些不悦——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小沙弥,连奉茶都奉不好。
随即,他便缓缓睁开眼,目光带着几分愠色,扫向了跪在身侧的那个僧人,就要开口训斥。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忽然卡住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张脸他认得。
杨广的身体猛地一震——血一。
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
十二年来杳无音讯,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打扮...跪在了自己面前。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便有无数个念头涌上了来,杨广只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里,让他的嘴唇微微发抖。
殿角的两个老太监察觉不对,正要上前,杨广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动作急促而果决。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敢违逆,低着头退出了大殿。
大殿中只剩下他和血一两个人。
檀香袅袅,木鱼声从殿外隐隐传来,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杨广弯下腰,压低声音,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血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问其他的——他不敢问,他只是盯着血一的眼睛,那双已显老态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期待、恐惧、以及十二年来,积攒下的所有煎熬。
血一看着杨广那双泛红的眼睛,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过头顶。
杨广接过信,低头看着封口处那道极细的暗痕——那是凌云亲手压的,他在无数封军报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暗痕。
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忽然攥着信站起来,转身走向大殿后方的禅房。
血一跟了进去,反手掩上门。
杨广背对着他,手里捏着那封信,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到了极致,自言自语道:“他...还活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接着,杨广拆开信,手指触到那几行熟悉的字迹时,瞳孔微微缩了缩,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那字迹比当年更瘦了些,但每一笔的力道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几行字,一气呵成:太上皇,臣尚在。高句丽之事,稍安勿躁,迟早会收拾。臣在暗处,不便现身,勿念。保重。
杨广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每一遍都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同时,他攥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让得整张纸都簌簌作响。
“活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有些语无伦次。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不在眼前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血一说:“朕就知道你还活着...那座坟是空的!你们找到了他!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看着血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着一团火,“他在哪里?这十二年,他在哪里?”
血一沉默了一瞬,简洁地说了。
云梦山中,十二年方醒,如今已至河东。
血一没有说具体的位置,杨广也没有追问。
他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忽然浮上一丝很淡的笑意,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声音更沙哑了几分,带着十二年的煎熬与骄傲:“朕就知道他没死。朕的忠武王——北慑草原,南平叛乱!怎么可能死在那区区一个霍邑!”
说着,杨广把信压在了胸口,仰起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香炉里的檀烟袅袅升起,被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散。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平静了下来,把信折好,仔细地贴身收进了衣襟的内侧。
然后,转过身,看着血一,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种沉而缓的叮嘱:“你回去告诉他。高句丽的事,朕听他的。他说不打,朕便不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你回去后,替朕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朕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等他多久。”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比江山更重的事。
他的脸上带着皱纹与疲惫,但眼底却藏着一丝很久很久没有亮起过的光。
“末将遵旨。”血一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起身后,便直接朝着房外走去。
杨广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背后响起:“朕等他。告诉他,朕在等他。”
血一回头看了一眼,重重点头,而后快速退出禅房,穿过大殿,混入了后院忙碌的僧人中,从后山翻墙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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