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可汗把手指收了回来,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马奶酒是凉的,入口微酸,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这时,帐帘又被人掀开了。
一名斥候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羊皮卷:“大汗,吐蕃急报。”
颉利可汗面色微动,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后,眉头立刻便拧紧了。
吐蕃的骑兵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前哨再有七八日,便可抵近草原边缘。
他把羊皮卷递给默咄,默咄接过去看完,两道粗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随即,便把羊皮卷往案上一拍,声音如闷雷似的在帐中炸开:“浑账!回纥和拔野古还在撕咬,吐蕃又选在这个时候来添乱!”
颉利可汗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默咄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以为兄汗会发火,但颉利可汗放下酒碗后,就只是靠在狼皮大椅上,用手指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这一天终于到了。”颉利可汗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睿智,“吐蕃的使者在草原上活动不是一天两天了,回纥和拔野古打起来,思结被卷进去,泽部、都播这些小部族也跟着遭殃——这些事,都是他们在背后搅的。”
“赞普的心思,本汗清楚得很。他就是想让王庭焦头烂额,让本汗腾不出手来拦他。”
说到这里,颉利可汗顿了顿,冷笑了一声:“可他想多了,本汗本来也没打算拦他。”
默咄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兄长:“可...兄长...这...若我们放吐蕃了兵马过去,大隋的北疆...”
“怎么?你还还替大隋担心上了?”颉利可汗眉头微挑,“北疆可是有着数十万的御北军,轮得到你我替朔方操心?”
默咄闻言,嘴巴立刻就闭上了,确实,以北疆三州的实力,吐蕃要真敢出兵,那就是去送的。
颉利可汗又朝狼皮大椅上靠了靠:“赞普那个混账自己心虚,非要搅得草原不得安宁,生怕本汗从背后咬他一口。”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要不搅这一通,本汗还真懒得管他。可他搅了——那就别怪本汗也给他找点麻烦。”
说着,抬起头,看向默咄,“吐蕃此次的出兵路线,是要从我草原过的!”
默咄点头附和:“没错,他们从西边往东北,必须要穿过草原边缘。必经之路上有拔野古部的一些营地,还有泽部的一部分牧场。”
颉利可汗再次笑了笑:“这就对了,吐蕃大举出兵,要从这些部落的草场边上踏过去,而这些部落现在正被回纥压得喘不过气,对王庭的调停也越来越没信心。”
“不过没关系。他们现在正是求着王庭的时候。只要本汗派几个使臣去各部的头人那里吹吹风——让他们知道赞普的人马正在逼近草原,那些骑兵带刀带弓,不是来做客的,也不是冲着大隋去的,而是来趁火打劫的。他们自然会先拦在赞普前面。”
默咄微微有些犹豫:“可回纥那边——”
“回纥也一样。”颉利可汗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药罗葛吐迷度是头狼,性子烈,不服王庭。但他更不服外面的人。”
“吐蕃的骑兵要从他的草场上过,他能忍?他要是忍了,他手下那些部众,便头一个不答应。”
“你即刻派人去回纥,不必多费口舌,只需要告诉药罗葛吐迷度一件事——赞普的人来了,带着刀,要从他的草场上过去。”
默咄听完,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接着,他便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马奶酒一口灌完。
而后,站起身来朝颉利可汗抱了抱拳,便转身大步跨出了帐门。
颉利可汗依旧坐在狼皮大椅上,火盆里的干牛粪烧得正旺。
他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凉透的马奶酒慢慢饮尽。
吐蕃以为搅乱了草原,王庭便会被这些撕咬的部落拖得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赞普的骑兵从草原边缘踏过去。
赞普失策了。
他原本没打算拦——但吐蕃非要搅得他焦头烂额,那他也不介意让赞普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吐蕃,逻些城外。
高原上的风比草原更烈,寒气从山谷间穿堂而过,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大帐里,酥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吐蕃的大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标注着从高原通往东北方向的路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草原边缘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草原上的局已经布了好多年了,回纥和拔野古的争端是他一手挑起来的,思结、泽部这些王庭的附庸也被牵连其中。
颉利可汗正因此而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他们。
如此一来,赞普的骑兵便可以放心地从草原边缘穿过去,直抵大隋的西北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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