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论端起青稞酒,朝使者举了举,接着,轻轻抿了一口酒,语气更加从容:“如此,便多谢了。”
使者点头应下,将木匣交给随从收好,便起身告辞。
大论起身相送,待其出帐后,便又独自坐回了案前。
接着,他低下了头,端详着杯中的残酒,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眼底的算计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方才,高句丽的那位使臣接过木匣时的一脸满足,大概是真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了吧?
但高元那点小心思,赞普和这位大论都看得清清楚楚——让吐蕃出血,自己只派些斥候骑兵在辽东边境虚张声势,便算交了差。
可...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当年杨广两征辽东,若不是大隋内部出了乱子——民力枯竭,盗贼四起,后院起火——杨广早就发动第三次东征了。
当年,高元自比粪土,上表称臣,好不容易才把那条命保住。
如今才刚缓过劲来,便又有了小动作,谁能忍?
大隋与高句丽之间,隔着的可是数十万大隋儿郎的性命和两代帝王的执念。
高句丽既然跳了出来,就别想着再缩回去。
只要有机会,大隋的精锐一定会再次跨过辽水。
高元以为只要斥候过了辽水,便算交了差?
呵呵,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到那时候,高句丽就是再如何不想出力,也得全力顶上。
若不然,吐蕃又岂会跟高句丽合作?
......
洛阳。
显仁宫偏殿。
杨昭坐在案后,手里正捏着那份从河东送来的联名回奏。
靠山王杨林和虎威王凌笑的态度写得明明白白——眼下河东战事正紧,高句丽不过是试探,暂且不宜分兵东征,待平定天下后,再行挥师之举......
字里行间言辞恳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即使是这样,在看完这封回奏后,杨昭依旧沉默了好一阵。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这封回奏上的内容,绝不是杨广想要看到的——之前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劝不住他,直到抬出了已故忠武王,杨广的执念才稍微松动了一些,但态度依旧没有改变。
如今靠山王和虎威王也说不打,以杨广的脾气,虽然不至于雷霆震怒,但肯定不可能高兴。
所以,杨昭提前将母后萧美娘请了过来,想着万一父皇动怒,母后还能帮着安抚一二。
此刻,萧美娘正坐在偏殿中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面上带着几分无奈。
比起杨昭,她更加了解杨广。
当年两征辽东,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照打不误。
如今虽然退位静养,脾气比起从前也是收敛了不少,但高句丽是他的逆鳞,绝对碰不得。
想到这里,萧美娘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也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广。
他刚从白马寺进香归来,身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捏着那串佛珠,在看到萧美娘时,微微怔了怔。
随即,似笑非笑地看了杨昭一眼,但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杨昭起身行礼,将联名回奏呈了上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杨广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杨昭站在一旁,暗自观察着父皇的脸色,随时准备迎上一阵狂风暴雨。
萧美娘端起了茶盏,心中念头急转,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出言安抚。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广并没有发火。
他的面色很平静,十分从容地把回奏合上。
接着,走到案前,将其搁在案角,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靠山王和笑儿不愧是股肱之臣。他们说得对,眼下河东战事正紧,不宜分兵。高句丽的事暂时搁一搁,等灭了李家,再回头收拾也不迟。”
静!
萧美娘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嘴边,杨昭也愣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萧美娘也正看过来,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疑问——之前在朝堂上,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满朝文武轮番劝谏,高颎把两征辽东的老底都翻了出来,您才勉强松口。
怎么到了靠山王和笑儿这里,就欣然接受了?
好歹骂两句出出气啊。
杨昭斟酌着开口:“父皇,儿臣以为...”
杨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朕会发火?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靠山王和笑儿都是统兵之人,他们最清楚眼下的局势,他们说不宜对高句丽动兵,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朕听他们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杨昭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还压着一种情绪——不是妥协,也不是隐忍,那似乎是...安然。
萧美娘放下了茶盏,看着杨广。
她和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夫妻,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什么时候是把怒火压在心底,她一眼就能分辨。
此刻他的平静是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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