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谷里很静,只有水声和风声。
他看着头顶的星空,北斗七星悬在正北方,斗柄微微向西偏折。
星光落在他略显清瘦的侧脸上,那张面容依旧是平静的,但那双握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路辛苦了。”良久后,凌云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如常,“你与元吉,先去歇着吧。”
“是。”
血一和李元吉抱拳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木屋的方向。
凌云依旧站在溪边,仰头望着那片星空,星子在夜空中静静地闪烁。
夜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枯草的微苦气息。
他站了很久,直到西方天边的阴影似乎都淡了一些,才低下头,在大白的后颈上轻轻拍了拍,转身走回了木屋。
......
雀鼠谷的霜冻一年比一年来得早。
清晨的枯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士卒们出操时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凝成薄雾,又在朝阳升起前便被山风吹散。
隋军的营帐中,那面“凌”字大旗在高处迎风展开,像是在俯瞰整片山谷。
唐军的防线已经退了又退,自从上次大败之后,李世民在雀鼠谷南端布下的几道外围阵地,便被隋军一个接一个地给拔掉了。
王世充麾下的步卒与屈突通的骑兵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步步蚕食,根本不给唐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杜伏威等人的江淮兵,休整了几日后,也重新奔赴战场,和宇文兄弟互相配合。
魏文通的陌刀队从东侧的山道压上,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凌笑、杨林、杨倓、王??在中军,调度有方,每日的推进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些日子以来,唐军先是从雀鼠谷最北端的几处隘口,撤到了中段的隘口,再从中段,撤到了南端的一座石堡外围。
每一天都有新的伤亡数字报上来——虽然没有大战的伤亡,但隋军小股骑兵的骚扰、偷袭、围点打援,也能一点一点地磨掉唐军的士气和兵力。
唐军骑兵的马匹因为缺粮开始掉膘,马鬃干枯得用手一扯便断。
营中又开始杀马了。
秦琼亲眼看见几个伙头兵蹲在栅栏边剥一匹死马,马腿上的肉已经发黑,伙头兵用刀把腐肉刮掉,露出底下还泛红的瘦肉,一刀一刀片下来丢进锅里。
锅里的水沸腾着,散发出一股带着酸味的肉香,围在锅边的士卒们盯着那口锅,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只有饥饿。
秦琼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在心中重重一叹,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过身走回了帐中。
李世民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北面那片被隋军旗帜遮得密密麻麻的山脊线。
他的脸颊比起日前,要瘦些,颧骨从皮肤下隐隐透出来,眼下的青黑已经分不清是连日熬夜所致,还是未擦去的尘土。
中军大帐里,舆图上那些红色和黑色的箭头,被炭笔反复描画,又被汗湿的手指蹭得模糊。
李靖肩头的箭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臂的绷带比前几天又细了一圈,但偶尔在舆图前站久了,仍会不自觉地用手按住肩头。
徐茂公每天清点粮草时,眉头都拧得越来越紧——因为那场火,他们的存粮已经不足五日之需。
眼下只剩下两条路。
其一,集中最后的力量,跟隋军硬碰硬打一场反击,赌赢了也只是暂时稳住局势,但若是赌输了——便是全军覆没。
其二,放弃外围所有的据点,全军退进石堡死守。
这座石堡建在雀鼠谷最南端的一处断崖之上,依山而建,地势极险,堡墙后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断崖,攻不进去也绕不过去,只能从正面强攻。
李靖的手指在石堡外围画了大半个圆,最终停在北侧一处极窄的葫芦形谷口位置——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容一队人通过,正是打伏击的天选之地。
他指着那处谷口说,在这里设伏,能削弱隋军的前锋,为太原筹措粮草多抢些时间,哪怕只是多一两日也是值得的。
徐茂公端详良久,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一同向李世民进言。
李世民最终下了决断。
当天,唐军便放弃了外围所有的据点,全军向石堡收缩。
李靖带着轻步兵进入那处葫芦形谷口后,便快速在两侧的峭壁上布下了伏兵,滚石、弩机、箭矢,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了上去。
......
次日清晨,雀鼠谷外围的最后一面唐军旗帜被降下。
王世充追得最快,前锋营追在唐军后队的尾巴上,一路撵到了葫芦形谷口。
伏兵发动时,滚石从两侧峭壁上同时倾泻而下,箭雨遮天蔽日。
隋军前锋猝不及防,当场折了数百人,王世充勒马停在谷口外围,迅速调整了阵型。
他没有让前锋继续冒进,但也没有就此退缩。
而是一边用弓弩手和峭壁上的伏兵对射,一边派出斥候寻找有没有绕路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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