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老话:戏台高,灯火晃,上台容易下台难。生旦净末都是鬼,唱的不过是人寰。
青光从江眠指缝间迸射而出,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牵引着她脸上那层呆板僵硬的脸壳簌簌作响,边缘翘起,仿佛急于脱落,好让下面真正的“脸”与这精美绝伦的“青衣”脸谱贴合。
楼下,萧寒手中火铁薄片的红光不甘示弱地穿透楼板,将阁楼内飞扬的灰尘染上一层灼热的血色。两股光芒在低矮的阁楼空间里碰撞、交织,却没有爆裂,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如同阴阳两极,互相牵扯,又互相制衡。
铜镜中,傩主那两点混沌的目光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不再言语,但那目光里透出的意味却让江眠遍体生寒——那不是单纯的观看,那是验收,是等待着某种“条件”达成的耐心。
整个无面镇都在那声“上台吧”的宣告后,陷入了更深的死寂。但这死寂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压抑。灰白雾气不再流动,凝固般粘附在窗棂外,将小窗糊成一片浑浊的毛玻璃。宅院内外,先前那些窃窃私语和诡异的动静全都消失了,连风声都隐匿无踪。绝对的静,衬得阁楼里江眠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心跳声(意识层面的悸动)如同擂鼓。
“萧寒!”江眠强压住脸谱传来的诱惑和心底的不安,朝着楼梯口低喊。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萧寒有些踉跄地爬了上来。他看起来更糟了,脸上那廉价脸壳的裂痕蔓延开来,像一张即将破碎的劣质面具。裂痕下,暗红的余烬光芒微弱地闪烁,透出被污染后的麻木痛苦,以及一丝被红光薄片激起的、本能的躁动。他手中紧攥着火铁,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僵硬。
“下面……那个‘我’……碎了。”萧寒干涩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像灰一样……散了。”
江眠点点头,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确认没有新增的严重损伤,注意力便回到手中的青衣脸谱和铜镜上。“这脸谱想戴上我。”她陈述事实,语气竭力保持冷静,但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内心的激烈斗争。戴,还是不戴?阿朱没说过后果,傩主的态度暧昧不明。但这显然是“戏”继续下去的关键一步,甚至是强制步骤——脸谱的吸力在增强,她脸上的呆板脸壳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
“戴……上?”萧寒空洞的暗红眼睛看着那张流光溢彩的青衣脸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灼热的火铁,“这个……也在……发烫……好像……想让我……‘用’……”
用?怎么用?吞下去?按在脸上?还是……
江眠脑中飞速运转。青衣属水,柔和变幻,对应“旦角”,是“皮”。武生属金火,刚烈暴戾,对应“生角”,是“骨”。傩主刚才说“青衣的皮”、“武生的骨”该归位了。皮与骨……脸谱是“皮”,那这火铁薄片,难道是“骨”的碎片?需要融入身体?
一个更大胆、更惊悚的猜测浮上心头:这场《借脸》,借的恐怕不止是脸上这张画皮,更是要借用(或者说夺取)某个早已消逝的“青衣”和“武生”的某种本质——他们的技艺、记忆、怨念,乃至存在过的“痕迹”。戴上脸谱,融合火铁,他们就不再仅仅是误入此地的江眠和萧寒,而是在这无面镇的规则下,暂时“成为”那两个角色!
风险巨大。可能被角色的怨念吞噬,可能迷失自我,永远困在这重身份里。但好处呢?或许能获得角色的能力,更深入地理解这无面镇,甚至找到破局的关键。最重要的是,不照做,下一步是什么?傩主会允许他们停滞不前吗?这凝固的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逼迫。
“赌了。”江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里闪烁着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混合了绝望与亢奋的疯狂光芒。她对自我原本就有的偏执和毁灭倾向,在经历了血池腌渍、对萧寒的污染操控后,早已偏离常轨。此刻,面对这未知的、可能彻底改变“自我”的选择,那疯狂竟压倒了恐惧,变成一种近乎自毁的探索欲——她想看看,戴上这张脸,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念头本身,就让她战栗又兴奋。
“萧寒,看着镜子。”她忽然说,目光投向那面映照着傩主目光的铜镜,“如果我戴上后出现异常,如果我……不再是我,如果镜子里的东西有什么异动,你就用你最大的力量,砸了这面镜子!”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后手,尽管不知道是否有用。
萧寒僵硬地点头,暗红的目光锁定铜镜,手中火铁薄片握得更紧,那灼热仿佛与他体内将熄的余烬产生了某种共鸣,让他麻木的脸上似乎也多了点凝重的表情。
江眠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皮影身体并无此必要),不再抗拒那股吸力。她松开手,任由那张泛着青蒙蒙水光、精美得近乎妖异的青衣脸谱,缓缓飘起,如同有生命般,正面贴向她的脸。
在脸谱与那层呆板脸壳接触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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