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谣:伏龙滩,鬼门关,十船过,九船翻。剩下一船不载客,载得锈锁与铜棺。
我们终于逃出了“蛹壳市”那噩梦般的地底,重返人间——如果这片昏黄天空下、弥漫着铁锈与绝望气息的棚户区还能算人间的话。
“引路晫”在怀中微微发烫,如同催促心跳。离月圆之夜,只剩九天。
而我们需要找到一艘船,一艘敢逆着浑浊湍急的沅水而上,穿越无数险滩暗礁,最终抵达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伏龙峡的船。
当老船公眯着昏黄的眼睛,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浑身布满暗红疤痕的萧寒,缓缓吐出一口辛辣的旱烟,说出那句“这客,身上有‘伏龙滩’的水鬼味儿”时——我知道,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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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壳市”边缘的破败,有一种与地下世界迥异却又隐隐相连的窒息感。地下的恐怖是直接的、原始的,关乎锈蚀、镜影与空间撕裂;而地上的衰败则是缓慢的、渗透的,浸透了贫穷、麻木和被现代化遗弃后的腐朽铁锈味。低矮歪斜的棚屋如同溃烂的蘑菇群,紧紧挤靠在锈迹斑斑的废弃工厂围墙外。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煤灰、化工废气的刺鼻味道,以及生活垃圾在阴沟里发酵的酸臭。人们的面孔在昏黄的天光(来自远处巨大污染排放口永不熄灭的燃烧火炬)下显得灰暗而模糊,眼神大多空洞,偶尔闪过警惕或贪婪的光,旋即又隐没在日复一日的生存挣扎里。
江眠站在废弃砖窑投下的阴影中,深深吸了一口这污浊却“真实”的空气。肺部传来熟悉的灼痛感,混合着地下带来的血腥与铁锈味,让她有些恍惚。手腕上那焦痕般的印记处,麻痒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她回到地表,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不是力量的恢复,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定位”感,仿佛她这个人形“镜匙”,在脱离了地下那个扭曲混乱的力场后,与怀中“引路晫”指向的那个遥远坐标(伏龙峡),产生了更明确的、无形的连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简单包扎过、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破烂的衣衫沾满地下带上来的污秽,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血腥、锈蚀和地下霉味的难闻气息。这副尊容,在“蛹壳市”的边缘并不算特别扎眼,这里多的是伤痕累累、来历不明的人。但加上旁边被简易担架抬着、昏迷不醒、浑身布满诡异暗红疤痕的萧寒,以及一群神色疲惫惊惶、身上带着明显古老行当气息(大傩公等人已尽量掩饰,但那种气质难以完全掩盖)的同伴,他们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
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从阴暗的角落里投了过来,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这种地方,虚弱和异常,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不能在这里久留。”大傩公压低声音,他戴回了那顶陈旧斗笠,遮住了苍老疲惫的面容,但声音里的虚弱和紧绷依旧明显。“‘裁断庭’在外围的接应点离这里还有两里地,要穿过一片混乱的‘拾荒者’地盘。我们这副样子,走不了多远就会惹上麻烦。”
林青玄微微颔首,他素白袍服上的污秽在昏黄光线下不那么显眼了,但那份出尘的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同样惹眼。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砖窑后面一条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巷道上。“走这边,尽量避开人多处。‘引无常’,你在前面探路,若有拦路者,尽量驱散,勿要纠缠。”
“引无常”默默点头,提着那盏光芒微弱的白灯笼,当先向巷子深处走去。白灯笼那惨白的光,在这种地方反而比明亮的灯火更不引人注意,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下意识避开的晦气。
疤脸走脚匠和年轻走脚匠一前一后抬着萧寒的担架,驼背老者搀扶着江眠,大傩公和林青玄护在两侧,一行人迅速而沉默地没入了“蛹壳市”边缘那迷宫般杂乱、肮脏的巷道之中。
腐烂的菜叶、废弃的塑料、可疑的排泄物……脚下泥泞不堪,头顶是乱拉的电线和破烂的雨棚。两侧低矮的棚屋里,不时传出压抑的争吵、孩子的哭嚎,或者空洞的电视噪音。阴影里,确实有几道身影蠢蠢欲动,但当“引无常”那惨白灯笼的光芒扫过,以及感受到大傩公等人身上残留的、属于地下世界生死搏杀后的血腥煞气和林青玄那虽弱却依旧令人心悸的“静”之意境时,那些身影又都缩了回去。能在“蛹壳市”边缘活下来的人,嗅觉往往比野兽更灵敏,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碰不得。
两里路,走得异常艰难。不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紧绷。江眠能感觉到,随着他们远离地下出口,空气中那种无所不在的“锈蚀”与“错误”的残留气息在减弱,但另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现实世界的绝望与恶意,却如同湿冷的雾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这里的人们,他们的灵魂是否也正在被某种更缓慢、更无形的“锈蚀”所吞噬?她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终于,在穿过一片由报废汽车壳堆积成的“金属坟场”后,前方出现了一排相对整齐、但同样破旧的砖石结构平房。房子外围拉着锈蚀的铁丝网,门口挂着一盏不起眼的、灯罩熏得乌黑的煤油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身形佝偻、满脸风霜皱纹的老头,正蹲在门口,就着灯光,慢吞吞地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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