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谣:老鸹渡,黑鳅舟,朱砂铜粉鸡血酬。载得锈客向峡去,不问归期不问由。
两天时间,三百斤朱砂,一百斤赤铜粉,五十斤雄鸡冠血粉——田老罴开出的价码,像三道铁索,横在我们与那艘漆黑的“黑鳅号”之间。
大傩公动用了赶尸一脉在“蛹壳市”及周边地区经营数代的所有暗桩和灰色渠道,林青玄也以不语观秘法传讯,调集资源。
当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驱邪物资”被一袋袋扛到老鸹渡的河滩上时,田老罴那只独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残酷的满意。
而我的手腕,在靠近那艘浸泡在浑浊沅水中的老木船时,焦痕下的麻痒,忽然变成了一种细微的、规律的刺痛,如同……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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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朱砂的矿腥,赤铜粉的金属涩气,以及雄鸡冠血粉那独特的、带着腥臊的“阳燥”气息,混合着河水的土腥与潮湿,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随时要举行某种盛大而邪异法事的氛围。
田老罴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熊,跛着一条早年放排摔伤的腿,在堆积如小山的物资袋间缓缓踱步。他粗糙如树皮的手指不时戳破麻袋,捻起一点粉末在独眼前仔细查看,甚至凑到鼻尖嗅闻,然后微微点头,或不满地啐一口唾沫,要求更换某一批“火候不够”或“掺了假”的货色。大傩公派来的疤脸走脚匠和阿勇等人,忍着不耐,按照他的要求紧急调换、补充。这位老船公的苛刻和见识,让原本对他半信半疑的众人,心中反而多了几分凝重——至少,他是真的懂行,而且对即将面对的东西,有着超乎寻常的警惕和准备。
江眠站在稍远些的河滩碎石上,看着这一幕。她换上了一套相对合身的深蓝色粗布衣裤,外面罩着阿勇妹妹找来的旧夹袄,依旧单薄,但至少遮住了伤痕,也略微抵御了河畔清晨的寒意。她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行走无碍,但内里的虚弱和那种灵魂被掏空一部分的感觉依旧存在。最让她在意的,是手腕的变化。
靠近“黑鳅号”,或者说,靠近这片被田老罴称之为“老鸹渡”的河湾时,那焦痕下的麻痒感,逐渐转变为一种清晰的、带着微弱灼热的刺痛。不是之前印记爆发时的剧痛,而是一种更内在的、仿佛某种沉睡的“电路”正在被环境中的某种“信号”缓慢激活的悸动。她能“感觉”到那艘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肤,用那焦痕下的某种残留感知。那艘老旧的木壳船,沉默地浮在泛着白沫的浑浊河水里,通体漆黑,船身吃水线附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水垢,木质纹理在岁月和河水冲刷下变得模糊扭曲,像是无数张痛苦而沉默的脸挤压在一起。船头那模糊的兽头木雕,此刻在晨光熹微中,竟隐约有几分像……一只向下俯视、张口欲噬的龙首?抑或是别的什么水中凶物?
“觉得这船邪性,是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眠转头,看见田老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正用那只独眼,同样望着“黑鳅号”,眼神复杂,有骄傲,有眷恋,也有一丝深藏的、仿佛与恶魔共舞般的战栗。
“它跟我五十年了。”田老罴抽了口旱烟,辛辣的烟雾随风飘散,“龙骨是百年的铁杉木,外板是沉过水的阴沉梓木,都用桐油混合着黑狗血、朱砂粉刷了无数遍。船头的‘睚眦’,是我爷爷那辈的老雕工,照着古方雕刻,用雷击木的芯子做的,镇水驱邪。这船,送走过横死的客,运过不能见光的货,闯过沅水九滩十八涧,也……从伏龙滩的‘锈影子’手里逃出来过。它不干净,但够硬,够煞。”他顿了顿,独眼转向江眠,“你的手,感觉不对劲,对吧?”
江眠心中一凛,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田老罴露出一口黄牙,“‘黑鳅号’浸了五十年的沅水凶气,沾了无数亡魂的执念,还有我老罴加持上去的种种避煞镇物的‘味儿’。它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厌胜物’。你身上那点‘镜子锈锁’的古怪,跟它碰上,有反应才正常。没反应,那才说明你或者这船,有一个是假的。”
他这话说得玄乎,但江眠却隐隐觉得有道理。她的“镜匙”本质,与这艘承载着无数生死、浸染了沅水凶煞的古老船只,或许在某种超越现实的层面,产生了共鸣或排斥。
“田老哥,”林青玄的声音传来,他缓步走近,素白袍服在河滩灰暗的背景下依旧醒目,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物资已基本齐备,可否开始装船?我们需尽快启程。”
田老罴看了看天色,又估量了一下物资,点点头:“成。阿勇,带你的人,按我说的位置搬!朱砂袋压舱底,赤铜粉放中舱两侧,鸡血粉用油布包好,放前舱神龛下面!手脚都轻点,别撒了!这些可是咱们的‘买路钱’和‘护身符’!”
装船的过程紧张而有序。田老罴对船只的平衡、物品摆放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萧寒被小心地抬上了船,安置在中舱一个相对干燥、铺着厚厚旧棉褥的角落,林青玄特意在周围用朱砂画了一个简单的“安魂阵”,并放置了几盏特制的、灯油里掺了符灰的小油灯。江眠、大傩公、林青玄、疤脸走脚匠、驼背老者以及“引无常”占据了中舱和后舱有限的空间。阿勇被田老罴指定为帮手,负责轮机和一些杂务。至于老葛头派来的另外两个伙计,则被留下看守老鸹渡这个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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