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吞忆,忆成尘,前尘往事蚀骨深。
待到名姓皆忘却,方知此身是故人。
——湘西老谣《镜蚀谣》下阕
第五日蚀启前,墟镜深处传来断续童谣:
“铜镜哭,铁镜笑,生魂走进死魂道…
爹娘认不得儿郎面,儿郎镜里吃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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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倒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带起尘雾里细微的血沫星子。田老罴蹲下身探他鼻息,那点热气游丝般黏在指腹,湿冷得不似活人。少年脸上被暗红锈纹蚀出的沟壑更深了,像早年沅水岸边被水鬼拖下河的淹死者——尸体捞上来时,皮肤会被河底锈蚀的沉船铁钉刮出类似的纹路,老辈人说那是“水鬼刻名,等替身”。
“还活着。”田老罴哑声道,独眼却盯着阿勇脖颈侧一道新浮现的纹路——那纹不像锈蚀,倒像某种极细密的符咒笔画,暗黄色,埋在皮肤下微微蠕动。他想细看,那纹却隐去了。
林青玄盘膝调息,道袍内衬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噬忆”之力如冰锥凿进紫府,若非不语观《守静经》最后一重“心如止水”的心法在危急时自行运转,他怕是已道心崩裂。此刻内视,识海里仍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静虚师祖那双永远含笑却从未真正倒映出任何人影的眼睛;伏龙峡底那具戴着不语观弟子玉牌、面容却被水泡得与他七分相似的浮尸;还有更久远、更模糊的——四五岁光景,被一个青衣女人牵着走在漫长石阶上,石阶尽头道观匾额的字迹浸在血般的夕阳里,看不真切。
“所见皆妄……”林青玄默念经文,手指却在袖中掐出殷红指印。有些“妄”,太真。
大傩公靠着祭坛石阶,傩面碎在脚边,露出底下那张苍老得惊人的脸。他一生信奉傩神能沟通阴阳、镇压邪祟,可方才墟镜直接将他记忆里最不堪的片段翻搅出来: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傩巫,为救被“阴傩”缠身的亲妹,私自启用了传承禁术“血傩·嫁灾”。仪式需将灾厄“嫁”给一活物载体,他选了村口老槐树下那窝刚出生的野狗崽。仪式成了,妹妹活了,可接下来三年,村里接连七个婴孩夭折,死状如被兽类啃噬。老傩巫临终前对他说:“娃啊,灾厄没消失,只是换了碗装……”那时他不信。现在,他看着墟镜里那些扭曲游魂,忽然想:若当年那些婴孩的怨念也在此处,会不会正隔着尘雾“看”着他?
赶尸匠依旧盘坐,腰牌乌光已敛,脸上恢复冰冷。但林青玄瞥见他右手袖口有一线暗红正缓慢晕开——那是咬破舌尖或内腑受损的血,被硬生生咽回后又从细微经脉渗出的痕迹。“裁断庭”的人,连受伤都要克制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石老佝偻着用竹杖轻点镜坪地面,杖尖落下处,那些细碎镜片震颤的频率竟微微变化。“引无常”的白冥灯幽火稳在将熄未熄的临界,灯罩上浮现的律令符文淡得几乎透明。驼背老者坐在地上,不再怪笑,只睁着那双暗红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墟镜中心——那块暗红“污渍”的搏动,比之前慢了三拍。
就是这三拍,让整个镜墟的“呼吸”出现了某种滞涩。
“规则……被干扰了。”石老声音嘶哑,灰白眼珠转向江眠消失的角落,“不是外力打破,是内部……多了个‘不消化’的东西。”
“什么东西?”田老罴抬头。
石老沉默良久,竹杖指向祭坛上那面墟镜:“方才那面由阿勇记忆聚成的‘镜’,爆散前,老朽看见镜面深处闪过一道‘三色纹’——银白如初生月晕,暗红似陈年血痂,中间缠着一线污浊暗黄,像……像脓水里泡久的裹尸布颜色。”他顿了顿,“那纹路,老朽六十年前在江西龙虎山下一处荒坟里见过。坟里埋的不是人,是一面‘孽镜’的碎片。”
“孽镜?”大傩公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佛家说‘业镜’,照生前罪业;道家炼‘心镜’,观本心澄澈。而这‘孽镜’……”石老喉头滚动,似咽下某种极其厌恶的东西,“是前朝嘉靖年间,江西一群方士为求长生,用九九八十一个‘阴时阴刻’出生的婴孩头骨磨粉,混入铜汁浇筑成镜。镜成之日,方圆十里活物癫狂互噬,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形,是人心里最污秽肮脏的‘孽种’——贪欲、嫉妒、怨毒、淫邪……那些你明知是恶、却忍不住滋长的念头,在镜中会具象成寄生在你倒影里的怪物。”
林青玄背脊生寒:“那镜后来如何?”
“被龙虎山当代天师率众击碎,碎片深埋。但据传有一片核心碎块遗落,附着最浓的‘孽毒’。”石老盯着墟镜,“方才那‘三色纹’,与记载中‘孽镜’碎片的纹路有七分相似。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将那段关于‘孽镜’的‘记忆’或‘规则’,趁着方才‘噬忆’通道打开时,当成‘杂质’硬塞了进来。”石老一字一句,“就像往磨盘里扔了颗铁砂,磨盘或许还能转,但磨出的面,已不是原来的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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