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绿吃铜,铁锈吃铁,
人心里的锈吃什么?
吃爹娘,吃儿郎,
吃到骨头里,
长出镜子来……
——锈童谣
民国十四年秋,桂花香得发腻。
林青玄——或者说,此刻占据着“阿生”躯壳的那个意识——站在小院石阶上,看着黄昏光晕里捧着线装书的少女。她叫苏晚晴,是镇上教书先生苏明堂的独女,年十七,读过新式学堂也背得古文,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阿生哥,你愣着做什么?”苏晚晴合上书站起身,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她走近了,林青玄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这具身体本能地开口,声音是陌生的憨厚:“晚晴妹子,你爹在家么?前几日托我捎的《申报》,今日到了。”
说话间,林青玄感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像是两个意识共用一套感官。他能通过“阿生”的眼睛看、耳朵听,能感受到竹篮提手勒进掌心的粗糙触感,甚至能尝到嘴里晚饭吃的咸菜疙瘩残留的咸涩。但同时,属于“林青玄”的意识又悬浮在这些感受之上,冷静地观察、分析、记忆。
这就是“噬忆”的体验:你不是看客,你是戏中人,却还保留着看客的清醒。
“爹去省城开会了,要后天才回。”苏晚晴接过报纸,指尖不经意触到“阿生”的手背。这具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发烫——少年情愫,纯粹得扎人。
林青玄却盯着少女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夕阳的余晖像碎金子般荡漾,而在瞳孔最深处,那点暗黄色的光斑还在,针尖大小,却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它像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苏晚晴眼里的光就暗一分。
“晚晴妹子……”这具身体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眼窝子有点青。”
苏晚晴怔了怔,手下意识抚上眼眶:“是么?许是夜里看书看久了……”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圆框眼镜,手里都拎着黑色公文包。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面皮白净,嘴角有颗黑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苏小姐在家?”男人开口,语调斯文,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官腔。
苏晚晴脸色微变,将“阿生”往身后挡了挡:“陈秘书,我爹不在。”
“我们知道苏先生不在。”陈秘书笑了笑,目光扫过小院,最后定格在正屋窗台上——那里摆着一面巴掌大的西洋镜,椭圆形,镶铜边,镜面擦得锃亮。“我们是奉省教育厅之命,来清点苏先生藏书,看看有没有……违禁刊物。”
“我爹的藏书都是经史子集,哪有什么违禁的!”苏晚晴声音发颤。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陈秘书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就要往屋里闯。
“阿生”的身体动了——不是林青玄控制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跨前一步,挡住屋门,竹篮子往地上一墩:“苏先生不在,你们不能进!”
陈秘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他上下打量“阿生”,从粗布短褂看到磨破的布鞋,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你是苏家什么人?”
“我……”
“他是我们家的帮工。”苏晚晴抢过话头,声音却虚。
“帮工?”陈秘书嗤笑,“一个帮工,也敢拦政府的人?”他忽然伸手,一把推开“阿生”。
这一推力道极大。“阿生”身体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竹篮里的青菜撒了一地。林青玄共享着这具身体的痛感,闷哼一声,同时感到一股灼热从后背伤口处传来——不是撞伤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确切说,是“阿生”的手背——皮肤下,一丝极细的银白色纹路正悄然浮现,像镜面的裂痕。
这是……属于林青玄的“镜痕”,竟然跟着意识渗透进了记忆碎片?!
“你们不能进去!”苏晚晴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声音带着哭腔,“我爹是省议员,你们这样私闯民宅……”
“省议员?”陈秘书冷笑,“苏小姐,你还不知道吧?你爹在省城开会时,涉嫌私藏禁书、煽动学生,已经被暂时停职审查了。我们现在来,是依法办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纸文书,在苏晚晴眼前晃了晃。纸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刺眼得像血。
苏晚晴脸色煞白,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趁这空当,那两个随从已经推开她,闯进了正屋。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落地碎裂,书籍被粗暴地扔在地上。
“晚晴妹子!”这具身体想冲过去扶她,却被陈秘书一把抓住胳膊。
“小伙子,我劝你别掺和。”陈秘书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明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次谁也保不住他。你一个穷帮工,逞什么能?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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