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镜,照三生,
照见娘亲照见坟。
照见姐妹同根生,
一个镜里一个魂……
——井底谣
“妹妹”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进记忆海粘稠的寂静里。
林青玄猛地转头看向江眠——她站在破庙门槛外,半边身子还在门外,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镜面般的眼睛里,那片左银白的冷光急速收缩,右眼暗黄的漩涡疯狂旋转,几乎要吞噬整个瞳孔。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井底那双苍白浮肿的手,还在缓缓招摇。
年轻女人的声音继续从井底传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浸透了井水的幽怨:
“怎么了,妹妹?不认识姐姐了?”
“也是……你被那老鬼‘嫁接’的时候,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呢,怎么会记得……”
“可我记得你啊。记得你身体里,那一半属于‘江眠’的魂魄,是怎样哭喊着、抗拒着,被我这个‘外来者’一点点挤占、污染、最后混成一团分不清你我的……”
“就像这口井里的水和泥。”
话音落,井底的黑暗剧烈翻涌!墨黑色的井水像煮沸般冒泡,咕嘟咕嘟,一个个粘稠的水泡炸开,释放出浓烈的、混合着腐烂水草和铁锈的腥臭。水面上,开始浮起一些东西——
先是头发。大团大团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草般纠缠着浮上来。
然后是破碎的衣物。藕荷色的褂子,已经褪成灰白,被水泡得稀烂,几片残布挂在发丝上。
最后……是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骸,而是一块块散碎的、发黑的骨头碎片。指骨、肋骨、碎成几瓣的颅骨碎片……它们在水面上沉浮、碰撞,发出空洞的“咔嗒”声。
而在所有碎骨的中心,那面灰白色的石镜,正缓缓浮出水面。
镜面朝上,映出井口上方那片虚假的“天空”——实际上只是镜祠正殿腐朽的屋顶梁木。但在镜中的倒影里,屋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黄色的混沌。
混沌中,缓缓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和江眠七分相似,但更苍白,更浮肿,眼眶深陷,嘴唇乌紫,是典型的溺死者面容。她的眉心,有一个暗红色的、残缺镜片状的胎记,正微微发着光。
是秀贞。
或者说,是秀贞的残魂,在石镜中温养了几十年后,凝结出的“镜傀”之形。
她看着江眠,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笑容:
“来啊,妹妹。到井里来,到镜子里来。”
“让姐姐好好看看你……看看江溟那老鬼,用我的魂,养出了一件什么样的……‘作品’。”
江眠浑身颤抖,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指甲抠进腐朽的木料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秀贞。何三妹的女儿,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十五子时生,光绪二十四年腊月初八戌时……被扔进这口井里淹死。”镜中的秀贞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井水的回音,“死的时候,我刚满一岁零四个月又二十三天。我娘——哦,就是你记忆里那个何婆婆——她把我扔下井时,我连‘娘’这个字都还不会叫。”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讥诮:“可她后来后悔了。后悔得疯了。她用邪术炼镜,想把我从井底‘捞’出来,想让我‘复活’。但她不知道,我的魂魄早就被这口井、被这面镜子……吃掉了大半。剩下的这点残渣,根本拼不回一个完整的人。”
“所以江溟找到她时,她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把我的残魂交了出去。”秀贞的声音冷下来,“那老鬼说,他能用‘孽镜碎片’温养我的魂,再找个合适的‘容器’让我‘重生’。她信了。她把我的残魂,还有这面石镜,都给了江溟。”
“然后……”她盯着江眠,眼神怨毒,“江溟找到了你。一个刚出生就被人遗弃在道观门口的弃婴,生辰八字和我一模一样,都是至阴之体,是完美的‘容器’。他把我的残魂,用孽镜碎片炼化成‘镜种’,种进了你的身体里。”
“接下来的事,你应该有模糊的记忆吧?”秀贞歪着头,像是在回忆,“最开始是梦。梦见自己掉进井里,水很冷,很黑,有双手在拉你的脚。然后是一些零碎的画面——藕荷色的褂子,青石板的井沿,一个年轻女人哭泣的脸。再后来,你会莫名其妙地害怕某些东西,憎恨某些从未见过的人……”
江眠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她捂住胸口,那里,孽镜碎片正在剧烈搏动,与井底石镜产生着强烈的共鸣。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里开始出现重影——左眼的银白和右眼的暗黄在疯狂交替闪烁,像是两个意识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那些不是你的记忆,是我的。”秀贞轻声说,“是我的恐惧,我的怨恨,我被至亲抛弃的绝望……这些情绪,像毒一样,一点一点渗进你的魂魄,和你原本的‘江眠’混在一起。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你成了一个……两个魂拼起来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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