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镜,万年灯,照见人心照见魂;魂归来,心已冷,镜底白骨未入坟。”
子言在第四十七次灯海来临时,终于看清了镜底的那个人。
不是红蝎。
这四十七年,每年七月初七她都站在那块礁石上,看着万盏灯从海面升起,看着灯海中那个提灯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一直以为那是红蝎。红蝎说过会回来,红蝎每年都回来,虽然从不说话,虽然只是远远站着,虽然天亮前就会消失。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海面格外平静,灯升得格外慢,那道人影在离岸边三丈处停下,第一次抬起头,让月光照亮自己的脸。
不是红蝎。
是江眠。
不是三百年前那个站在海边伪造离别信的江眠,不是三年前献祭后碎成片的江眠,是真正的、十七八岁的江眠,扎着马尾,穿着白色毛衣,额头上那个眼睛印记淡得快看不见了。
子言站在礁石上,手在发抖。
“你……”
江眠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和子言画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像偷藏了糖果的小孩。
“等很久了?”江眠问。
子言说不出话。她身后,铁熊已经老得走不动路,坐在轮椅上,被子衿推着。子衿也老了,头发全白,手里还握着那本再版了十七次的《万镜归墟》。远处客栈门口,新一代的老板娘——赵海娘的侄孙女——提着灯站着,和四十七年前赵海娘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江眠从那盏灯里走出来,脚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到礁石前。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子言的脸。
“你长大了。”她说,“比我想的还好。”
子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红蝎阿姨呢?”
江眠收回手,看着远处的海面。灯还在升,一盏接一盏,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告别。
“她在镜底。”江眠说,“等我去换她。”
子言愣住了。
“四十七年前,她让我带着碎片过去。”江眠说,“我过去了,见到了江眠和萧寒,也见到了三百年前那个女人。她们都在那边,在镜底,在归墟的最深处。”
她顿了顿:“那边不是终点,是起点。每过一段时间,需要有一个人沉下去,守住镜底的门,门才不会倒。红蝎沉了四十七年,该换我了。”
子言抓住她的手:“那红蝎阿姨呢?她会回来吗?”
江眠看着她,眼神里有子言看不懂的东西。
“会。”她说,“但她回来之后,就不再是红蝎了。”
子言的手慢慢松开。
“每个人沉下去都会变。”江眠说,“变成另一种存在。她守了四十七年门,吸收了四十七年镜渊底层最深的记忆,她出来时,身上会带着那些记忆的影子。她可能不记得你,不记得子衿,不记得这四十七年的等待。”
她看着子言的眼睛:
“你还要她回来吗?”
子言沉默了很久。
身后,灯海越来越亮,把整片海滩照成白昼。子衿推着铁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姐。”子衿轻声说,“让红蝎阿姨回来吧。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红蝎阿姨。”
铁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眼神还在,还是四十七年前那个看着红蝎走进夜色里的眼神。
子言深吸一口气,看着江眠:
“让她回来。”
江眠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笑,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海一样包容的笑。
“好。”她说。
她转身,朝灯海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子言。”
“嗯?”
“谢谢你。”她说,“替我们所有人。”
然后她走进光里,消失不见。
灯海开始剧烈波动。
万盏灯同时向中心聚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子言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到一个人影从漩涡中缓缓升起。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的花纹像古老的徽章。
红蝎。
她站在漩涡中心,提着那盏守了四十七年的灯,看着岸上的人。
子言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礁石上,一步也迈不动。
红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子言画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子言。”红蝎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和四十七年前一模一样,“我回来了。”
子言终于能动。她跑下礁石,跑过沙滩,跑进海水里,跑到红蝎面前,一把抱住她。
红蝎的身体是凉的,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但她抱着子言的手很稳,很轻,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阿姨……”子言哭着说,“你终于回来了……”
红蝎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拍着子言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远处,子衿推着铁熊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铁熊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早就不会哭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七日,回魂请大家收藏:(m.zjsw.org)七日,回魂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