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傩面开,镜子里头鬼出来;你问归墟几重门,一层皮来一层骸。”
萧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
棺材是樟木的,很旧,但刷了新漆。漆是朱红色,红得像刚剥开的人皮。他伸手去推棺盖,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那是一张脸,一张傩面,雕成怒目金刚的样子,两只眼珠正对着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他只记得那艘船。船消失的那天,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光柱从天而降,把江眠裹进去。他想伸手拉她,但手伸到一半,光就散了。江眠不见了。他掉进海里,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就是这口棺材。
他用力推棺盖。棺盖很重,但被他推开了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不是日光,是烛光,昏黄,摇曳,带着桐油烧焦的气味。
他爬出棺材。
外面是一个戏台。很老的戏台,木头柱子都朽了,但台上收拾得很干净。台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七张傩面。不是普通的傩面,是那种开过光的,雕得极细,眉眼间有活气。烛台在傩面两侧,插着白蜡烛,烛泪流下来,凝成一根根细长的冰柱。
戏台四周挂着帷幕,帷幕上画着镜子。不是画镜子本身,是画镜子里的人。那些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脸是扭曲的,五官错位,像被什么力量揉过。
萧寒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那是他自己。
画里的他站在一片光海里,光淹到腰际,他低着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看他,但倒影的脸是江眠的脸。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然后他听到了锣声。
锣声从戏台后面传来,一下,一下,很慢,像丧礼上的引路锣。他绕到戏台后面,看到一条小路。路是青石铺的,石缝里长满青苔,但中间有新鲜的脚印。脚印很小,像女人的脚,赤脚,脚趾印很深。
他沿着路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看到一座村庄。
村庄建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山上是密密的竹林。竹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不是沙沙声,是类似人低语的声音。很多人的低语,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话里的情绪——是怨,是恨,是那种死了很多年还没散的怨。
村口立着一座牌坊。牌坊是石头的,很旧,上面爬满藤蔓。藤蔓间隐约可见四个字:
“镜底归墟”。
萧寒站在牌坊下,看着那四个字。
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他知道这里。江眠说过。归墟是所有镜渊节点的源头,是万镜之根。她说过她进去过,差点死在里面,带出了心镜和沉锚。
她还说过,她第三次进去时,没有出来。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归墟的入口。但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他走进村子。
村子里没有人。但有很多镜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镜子,圆的方的,铜的玻璃的,大的小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镜面模糊有的亮得能照出毛孔。镜子里映出萧寒的脸,但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一张在笑,有一张在哭,有一张瞪着他,眼珠慢慢转动。
他走过那些镜子,尽量不看。
走到村子中央,他看到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
“欲见江眠,开此井。”
萧寒蹲下,看着那行字。
字迹他认识。是江眠的笔迹。和她三百年前留在离别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但那些字是刻在石板上的,不是写的,是用凿子一凿一凿凿出来的。每一凿都很深,很深,深到石板上裂出细纹。
他把手按在石板上。
石板很凉,凉得像江眠的手。他想起最后一次握那只手的时候,手是温的,有温度,像活人。
他用力推石板。
石板很重,但被他推开了。
井口露出来。里面没有水,只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和那艘船消失时的光一样,和江眠被吞没时的光一样。金色的,暖的,像夕阳照在麦田上。
光里有一架梯子。梯子是竹子的,一直往下,往下,看不到尽头。
萧寒没有犹豫。他踩上梯子,往下爬。
梯子很长。他爬了很久,久到双手磨出血泡,久到肩膀酸痛得像要掉下来。但他没有停。他知道下面有他要找的人。
终于,他踩到了地面。
那是一片广场。很大,大得看不到边际。广场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白色的草,草叶细得像头发,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摆动。广场四周竖着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都有一人高,排列成环,一环套一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戏台。
和村口那座戏台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旧,更破。台柱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头。台上供着七张傩面,也和村口一样,但更大,更狰狞,眉眼间的活气更重——重得像真的有魂住在里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七日,回魂请大家收藏:(m.zjsw.org)七日,回魂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