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鬼门开,叫魂叫到家里来;你问叫魂做什么,魂填灯盏灯填海。灯填海,海生烟,烟里走出个活神仙;神仙说你莫要怕,借你骨头用三年。”
萧寒不知道自己在码头上坐了多久。
海面上一盏一盏的灯,三千零一盏,不多不少。他数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三千零一。有时候他盯着最近的那盏看,那盏离岸边只有三丈远,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他知道那是江眠,也知道她不会出来。她说过“等我”,但没说等多久。
码头的青石板缝里,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槐树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他数过花开花落,数到第七遍的时候,不数了。因为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是灯里的影子,灯不灭,他不死。不死的人,数花开花落做什么?
偶尔有人来。
第一次来的是个打鱼的老人,撑着一条破船,在离岸十几丈的地方撒网。萧寒喊他,老人听不见。网收起来,网里没有鱼,只有一盏灯。灯很小,巴掌大,铜灯座,刻着槐花。老人把灯扔回海里,划船走了。那盏灯沉下去,又浮起来,漂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次来的是个年轻女人,背着画架,说是来写生的。她坐在码头上画那些灯,画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她收起画架,对着海面鞠了一躬,说:“谢谢。”然后走了。她画的画留在码头上,萧寒看过,画上只有海,没有灯。
第三次来的是个男人,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萧寒,说:“你还在等?”
萧寒认出那张脸。是他自己。那个真正的萧寒。那个戴白面书生傩面的他。
“你怎么出来了?”
真正的萧寒笑了。那笑容和萧寒自己的一模一样。
“江眠让我出来的。她说你需要人陪。”
萧寒沉默。
真正的萧寒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那片灯海。
“你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吗?”
萧寒摇头。
真正的萧寒指了指最远的那盏灯。那盏灯离岸边三千丈,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但仔细看,那灯里的人影在动,很慢,像在做什么事。
“她在叫魂。”真正的萧寒说。
萧寒不明白。
“叫魂,是湘西那边的老法子。人死了,魂散了,叫一叫,能把魂叫回来。但江眠叫的不是死人的魂,是活人的魂。她把活人的魂从身体里叫出来,装进灯里。一盏灯一个魂。三千三百三十三个魂,就能做一件事。”
萧寒想起码头灯座上那行字:替身灯,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满,归墟门开。
“她要开归墟门?”
真正的萧寒点头。
“但归墟门已经开了。”
“那个门是假的。”真正的萧寒说,“真的归墟门,不在镜子里,不在灯里,在活人的血里。要用三千三百三十三个活人的血浇灌,才能打开。江眠等了三千年,不是为了等替身,是为了等祭品。”
萧寒浑身发冷。
“那些灯里的人……”
“都是祭品。”真正的萧寒说,“每一个灯里,都是一个活人的魂。魂在灯里,身体在外面。身体会死,魂不会死。魂不死,就能一直用。用三千年,用三万年,用到够数为止。”
萧寒看着那片灯海,三千零一盏。三千零一个活人的魂,被关在灯里,关了三千年的,关了三百年的,刚关进来的。他们都在等,等那个数凑满。
“还差多少?”
真正的萧寒算了算:“三千三百三十三,现在三千零一,还差三百三十二。”
萧寒沉默。
远处,海面上起雾了。雾很浓,浓到看不清那些灯。只能看见雾气里透出一点一点的光,像坟地里的鬼火。雾气里有人影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赶集。
那些人影从雾里走出来,走到码头上。一个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衣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烂成布条。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都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珠在转,转得很快。
萧寒认出其中一些。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那些变成花树的,那些等了三千年的。
他们都来了。
站在码头上,面朝大海,等着什么。
萧寒问:“他们来做什么?”
真正的萧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海面。
海面上,那三千零一盏灯开始移动。它们慢慢聚拢,聚成一圈,一圈套一圈,像漩涡。最中间的那盏,是江眠的那盏。它缓缓上升,升到半空,悬在那里,发出很亮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成形。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是江眠。
她从灯里走出来,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朝码头走来。走到岸边,停下,看着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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