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恩的孩子会走路了。他推着大山做的木头车,从粥铺走到铁铺,又从铁铺走回粥铺,街上的石板缝绊了他好几回,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大山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石头”,说他皮实。永恩不同意,说石头太硬,叫“泥鳅”。没人叫,还是叫石头。
石头满周岁那天,秦蒹葭煮了一锅红鸡蛋,给街上的人分。赵德厚喝了两杯酒,脸红了,把石头抱起来举高高,石头咯咯笑。洛青州打了一把小铁锹,柄上刻着“石”字,放在石头的推车里。石头拿起来就往地上铲,铲起一块石板缝里的泥,糊了自己一脸。
永恩给他擦脸,石头扭来扭去不配合。大山在铁铺门口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这小子长大了,能打铁。”大山说。
“不一定。也许爱种地。”赵德厚说。
“种地也行。有地种,有饭吃。”
洛青州没说话。他蹲下来,把石头脸上的泥擦干净。石头看着他,伸手抓他的胡子。洛青州没躲,让他抓。
那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只写着“洛青州收”。洛青州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上面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男人穿着长衫,站在左边,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穿着旗袍,抱着一个婴儿,脸朝着镜头,笑着。
洛青州认出了那个男人。他爹。洛永年。年轻时候的他爹,不像他记忆里的样子。瘦,高,眼睛亮。女人他不认识。婴儿他也不认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永年、秀兰与儿。二十六年春。”
秀兰。于秀兰。永恩的姑奶奶。那个孩子,不是他,不是永恩,是谁?
大山凑过来看。“师傅,这女人就是照片上那个?”
洛青州点了点头。这张照片比木盒里那张清楚多了,女人的脸能看清——圆脸,大眼睛,和永恩一个模子。
“这个孩子,是永恩的爹?”大山问。
洛青州没回答。他把照片放在砧上,铺子里的人都凑过来看。
“二十六年春,这个孩子现在得有……”小满算了一下,“五十多了。”
“这人还在吗?”赵德厚问。
洛青州不知道。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永年、秀兰与儿。”他爹,他爹带回来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兄弟。
信封装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令尊与于秀兰所生之子,名唤洛安,后寄养于天津沈家。此事令尊临终前告知沈某。今洛安已年过五旬,居于天津,以修钟表为业。其人或可解你身世之惑。”落款是沈怀远。
洛青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永恩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
“这个孩子,是我姑奶奶的儿子。”她说。
“你见过吗?”
“没有。我爹没提过。”
洛青州把照片放进信封,收进柜子里,和那些借据、银元、旧刀放在一起。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拨着火。
“你要去天津?”她问。
“不去。”
“沈怀远让你去。”
“他让我去我就去?”
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粗陶碗捧在手心里,摸着那道裂纹。
“你不想见见你兄弟?”
洛青州拨火的铁钩子停了一下。他兄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兄弟。他爹没提过,他娘没提过,村里也没人提过。他走二十年,回来爹不在了,娘不在了。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兄弟,在天津修钟表。
“他也不知道有我。”洛青州说。
“也许知道。”
洛青州没说话。他看着灶火,火苗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
过了几天,沈怀远又来信了。这次不是纸条,是一封长信。信上说,洛安知道洛青州的存在,也看过那张照片。他说他小时候听养父母说过,他亲生父亲姓洛,是河北乡下人。他成年后找过,没找到。现在知道了洛青州的地址,想来见一面。
洛青州把信放在灶台上,秦蒹葭看了,又递给永恩。永恩看完,放在桌上。
“他想来,就让他来。”秦蒹葭说。
洛青州没说话。
半个月后,一辆长途汽车停在了街口。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皮箱。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然后朝铁铺走来。
大山先看见的。他放下锤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小满。“有人来了。”
那人走到铁铺门口,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着门上的匾额——“洛记铁铺”,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请问,洛青州在吗?”
洛青州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我是。”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皮箱放下,伸出手。
“我叫洛安。”
洛青州没握他的手。他把碗放在砧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伸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都糙,都是打铁的手,但一只打的是农具,一只修的是钟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家娘子,在装傻》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爪机书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爪机书屋!
喜欢我家娘子,在装傻请大家收藏:(m.zjsw.org)我家娘子,在装傻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