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德赞听完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
“只有这些。”
“我女儿赛玛噶,她在长安,过得好吗?”
“她住在天策府。穿得暖和,吃得顺口,逻些带去的侍女伺候着,没有人会欺负她。”
赤松德赞轻声说道:“她喜欢格桑花。她小时候喜欢摘,摘了插在瓶子里放到窗台上。那花长得慢,几天就谢了,她每天都要换新的。你帮我带点格桑花的种子给她。”
“好的。”
“听说,你第一个女人是郭昕的孙女郭幼宁,赛玛噶算你第二个女人吗?”
“算。”
“那算是我的女婿吧。”
“算。”
“那好,晚上我要摆个家宴。你算是新婚姑爷上门!按吐蕃的规矩,新姑爷头一回来丈人家,得喝三碗青稞酒。”
“没问题。”
……
厅堂里的长桌摆好了。
硬木桌面被擦得发亮,烛光映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面。
桌面上摆着几大盘烤羊肉和风干牦牛肉,一碟青稞饼,一碗酥油茶,还有一大坛青稞酒。坛口的红布已经掀开了,酒香从坛口溢出来,在厅堂里慢慢散开。
坐席的人比李謜预想的多。
赤松德赞坐在主位,他左手边坐着三个年纪大的贵族,其中一个留着灰白的长须,腰带上的镶着大块的绿松石;右手边坐着两个中年将领,甲胄已经换成了常服,但腰板还是直的。对面坐着几个僧人,穿着深棕色的僧袍,面前的碗是空的,只放了一碗酥油茶。
其余的人依次往下排,一直排到门口附近,衣袍颜色深浅不一,布料有厚有薄,但每个人头上都戴了帽子,腰间都挂了饰物。
雷岳和拓跋乌勒坐在李謜两侧,尚塔藏坐在雷岳旁边。
赤松德赞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银碗,碗口镶着一圈暗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起来举了一下碗,面朝李謜:“按吐蕃的规矩,新女婿上门,先喝三碗。喝完之前不说话。”他仰头把一碗喝完了,碗底朝下亮了亮。然后坐下,目光落在李謜脸上。
李謜端起第一碗,仰头喝了,放回桌上,碗底碰在硬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第二碗接上,他端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碗沿,银质碗口镶着暗纹,触感微凉。他喝完了第二碗,停顿了一息,然后端第三碗,喝了。三碗喝完他把碗底翻过来朝赤松德赞的方向亮了一下,也放回了桌面。碗底磕在桌上那声轻响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看着赤松德赞。
“岳父大人敬酒,三碗该喝。”李謜开口了,“第一碗敬赞普开城,免了百姓生死之苦。第二碗敬吐蕃水土,养出了我妻子那样的人。第三碗敬今天在场所有的长辈们——以后是一家人了,端碗喝酒的,都是一家人。”
他说完才坐下,坐下之后夹了一块牦牛肉放进嘴里嚼着。
雷岳在旁边低声对拓跋乌勒说了一句:“这酒的劲不比咱们那边的小。”
拓跋乌勒没接话,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
桌面安静了几息。那几个贵族的脸色在烛光下看不真切,但有人端起了碗抿了一口放下,有人目光停在李謜脸上又移开了。
赤松德赞坐在主位上没有动,手放在膝盖上,指腹贴着袍服的布料,看了李謜好几息。
他把自己面前那碗酒端起来,朝李謜的方向举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碗沿离开唇边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这三碗敬得有道理。那我们接下来谈正事。”
那老贵族夹起一块肉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筷子,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开口了:“大将军,我听说你们天策军有一种会炸的铁器。尚塔藏的大军就是被那个东西打散的。我们这边没人见过,只听说过。那个东西,真的有尚塔藏说的那么厉害?”
李謜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你想看?”
老贵族愣了一下:“在这里?”
“在这里也能看。”李謜转头对门口的亲兵说了两句话,声音不大,但厅堂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
亲兵应了一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只铜盆和一只小瓷瓶进来。铜盆是空的,盆底干净,能照出人影。
瓷瓶不大,用木塞塞着口。他把东西放在桌面中央,退回了门口。
满桌的人都停住了筷子,目光落在那只铜盆上。老贵族往前倾了倾身:“这里面是什么?”
李謜看了那老贵族一眼:“你想看?”
李謜把那只铜盆重新端到桌面中央。盆里装着半盆细沙,沙面平整,烛光在上面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从两只瓷碗里各捏了一撮粉末——一撮紫黑色的紫晶粉,一撮白色的蔗糖——抖落在沙面上,两撮粉末在沙面中央落成一小堆。
然后他又捏了一撮细沙撒在上面,用手指把三样东西搅了搅,搓成了一条细长的混合物,从盆心向外蜿蜒延伸,像一条蜷在沙面上的细线,大约一尺多长。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老贵族:“看好了。”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细香,吹亮,香头凑近了那条混合物的末端。
火星触到粉末的那一刻,那根东西开始燃烧了。火沿着混合物的表面慢慢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持续,像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光在沙面上移动。随着火焰向前推进,烧过的地方开始冒烟。
白烟从沙面上升起来,先是薄薄一缕,然后变浓,变成灰白色的烟柱,在烛光中翻卷着向上飘散。
厅堂里的人都在看。有人放下了碗,有人身体前倾,有人眯起了眼睛。
老贵族的眉头皱着,目光追着那道火焰。
然后,那条燃烧过的灰烬开始动了。
最先变化的是头部。
灰烬的前端从沙面上翘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把它往上顶。翘起的角度越来越大,从平的变成斜的,从斜的变成直立的一小截,像一条蛇在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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