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输的?”
尚塔藏把萧关之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夜袭到震天雷到辎重被烧到溃兵四散。他说得很简短,几乎没有修饰词,只是在陈述发生过的事。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他的对手,论莽热也不是。大唐出了一位我们打不过的将军。我们认了。”
赤松德赞没有说话。他坐在矮榻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袍服的布料上慢慢地刮着,像是在刮掉一些看不见的灰尘。他刮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这个人,怎么样?”
尚塔藏想了想:“他在战场上很厉害,但不残暴。他打了仗之后不杀俘虏,也不让人抢百姓的东西。他待将士不苛刻,待俘虏也不刻薄。”
“尚绮心儿送赛玛噶去了长安。”
“我知道。大将军已经和赛玛噶完成大婚。”
“他们成亲了?”
“是的。”
“他娶了我女儿?”
“是。”
“那他现在算是我女婿?”
“算。”
赤松德赞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他坐在矮榻上,后背离开了靠垫,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忽然被松开了几分。他看了尚塔藏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告诉李謜,明天,我出城!”
尚塔藏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城门从内侧打开了。赤松德赞穿着那件深红色的袍服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袍摆扫过城门口的灰土,留下一条笔直的拖痕。他身后是贵族们和将领们,按着官职排列,有人走得急了一些又放慢了脚步。僧人们走在最后面,捻着念珠,步幅均匀。他们在河滩上站定的时候,河对岸的阵列已经列好了,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着。
赤松德赞走到距离李謜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站着看李謜。
两个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着,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穿过,把河面上的水汽带过来,拂过他们的脸和衣襟。
日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赤松德赞眯了一下眼才看清楚。
好年轻的一张脸。
他以为打到逻些城下的会是一个久经沙场的中年将领,留着长须,眉骨深陷,目光里带着边关磨出来的粗粝。
可眼前这张脸比他想象中年轻了太多,眼角和额头的细纹是风沙磨出来的,不是年纪。那双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无论怎么打怎么熬都没有被灭掉的光,像高原上那种在极冷的夜里依然能看到的星子,硬朗、沉定、不躲闪。
那个人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胜者的炫耀,没有来谈判者该有的故作姿态。
但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就是压下来了一一像一片铺开的阴影,不声不响地罩住了整座城、整条河、整个河滩上跪着的所有人。那种威势不是从盔甲和兵器里透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渗到站姿里、目光里、呼吸的节奏里。
这个人是大唐第一个打到逻些的人。
大唐立国一百多年,出兵无数次,最远到过青海湖边就回头了。
这个人不请自来,带着五万天策军翻过了唐古拉山,到了逻些城下。
他还是大唐的监国,是节制天下兵马的天策上将军!一定是未来的大唐皇帝!
赛玛噶嫁给这个人,值了。
给他下跪,不亏!
赤松德赞弯下了膝盖。
他弯得慢,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左膝,袍服的下摆在他膝盖触地的时候在地面上铺展开来,深红色的布料在灰白色的河滩上格外显眼。
他的腰没有弯下去,背挺着,直直地跪在那里。
他身后那些贵族和将领在他跪下的瞬间跟着跪了下来,动作参差不齐,有人在跪的时候发出了衣物摩擦的声响,有人跪得太急身体晃了一下,有人在跪的过程中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僧人们没有跪,站在最后面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
赤松德赞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李謜,迎着风,大声说道:
“大唐天策上将军在上,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率逻些城全体臣民,奉上国书,愿归降大唐,永为藩属,世代称臣。逻些城城门已开,吐蕃之兵、之城、之民、之土,尽归大将军节制。从此以后,吐蕃再无王师,再无私兵,再无与大唐为敌之念。”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羊皮纸的卷轴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捧着那卷国书,手稳,没有抖。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轴的边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李謜看着他,目光从那卷羊皮纸上移到他脸上,停顿了片刻。“起来说话。国书我收下了。逻些城归大唐管辖,你继续做你的赞普,吐蕃百姓的生死安危,归大唐护佑。你的兵,愿意归降的收编,不愿意归降的解散,分田安置。”
他伸手接过了那卷羊皮纸,收进怀里,然后弯腰伸出一只手,扶住了赤松德赞的胳膊。
那双手掌根处有厚茧,指节粗大,力道稳。
他把赤松德赞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松开了手,退回了半步的距离。
赤松德赞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膝上沾着的土。
他抬起头看着李謜,看到那卷国书已经被收进了对方怀里。
他侧过身朝城门的方向抬了一下手:“请进城。”
李謜突然拉着他,微笑道:“一起进吧,您是我的长辈。”
姿势有些怪异,像是挽着他的胳膊。
赤松德赞错愕,但旋即感觉到一丝温暖。
是了,我的确是他的长辈。
“哈哈哈,好!那就一起进吧,请。”赤松德赞大声说道。李謜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感觉到,赞普这个位置,无人能撼动!
“我把城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在你面前了。你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
“把城里的兵器都交出来。”李謜说,“你的兵,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留下的编入边军,不愿回家也不愿留下的分田种地。你的寺庙不动,僧人不杀,百姓不抓。你继续做你的赞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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