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上官修远眉目舒展,笑意温厚,目光始终停驻在方源脸上,仿佛要把这份幸运刻进眼底。
他怎会不欢喜?一个凡俗青年,懵懂踏入凌云山,竟一步步踏出自己的道来——不是梦,不是幻,是真真切切的筋骨淬炼、呼吸吐纳、寒暑不辍。
起初连指尖微光都控不住,后来才明白,是这山有灵,山中灵气如雨露无声浸润着他。
他早习惯了晨起踏雾、暮归听泉,在嶙峋山石间练步,在苍翠林海中凝神。宏伟山村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声随风飘来,他便觉得整座山都在怀里,整个天地都值得托付。
他顿了顿,语气轻缓却郑重:“真没想到,机缘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像山风撞开柴门,一下就吹亮了我半生暗路。现在回想起来,仍觉恍惚——可越恍惚,越珍惜。”
“也没想到,一晃多年过去,我竟真把这点天赋熬成了实打实的本事。最初只是指头冒点火星,掌心发热,还以为自己病了……后来才懂,是凌云山在默默托我一把——满山灵气,日夜不息,只待有心人伸手去接。”
方源听完,唇角微扬。他身为修行者,对灵气最是敏感。此时仰首望去,但见山岚流转,云气如练,在峰顶盘旋不散,丝丝缕缕沁入肌理,连呼吸都带着清冽回甘。他心中了然:上官修远这份天赋,看似偶然,实则扎根于山、成于诚,确非侥幸。
方源如今也能汲取些许灵力,但对他而言,这灵力并非必需——他只须自身愈发强横,其余种种,皆如浮云,毫不挂怀。
修为一日千里,他早已无所畏惧,也无所渴求。可不知从哪天起,心底竟悄然浮起一丝对过往的念想;只是翻遍记忆,却寻不到半点线索,索性不再强求,只愿随心而行,自在如风。
念头通达之后,烦忧尽消,心下澄明安稳,再无半分犹疑,踏实得如同脚踩厚土,放心得宛若日悬中天。
上官修远凝望着方源,心中清楚:此人深不可测。可他既已踏足凌云山,便再没打算离去——山风拂面,云海在侧,这里早已成了他的归处。
若方源真能长留此地,上官修远打心底里欢喜。毕竟,他终于有了一个能说上话、能并肩看云的朋友。
自离开宏伟山村后,他独居凌云山已有多年。初时还想过与山下百姓往来,可渐渐发觉,自己举手投足间已带出几分非人之气,寻常人见了,不是退避三舍,便是背地里唤他“山精”“老怪”。他并非轻慢他们,只是彼此之间,早已隔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旧友早散于百年前的风霜里,故人坟头青草,怕都换了好几茬。他望着远处山影,缓缓对方源开口:
“说来惭愧,当年我日日焚香祷告,盼着有朝一日踏破生死界限,让爹娘、妹妹……再活一回。”
“可后来才懂,那是痴人说梦。人死如灯灭,魂散如烟,哪还有重燃的道理?我花了好久,才真正咽下这口气,认下这命。”
“那时刚摸到修行门道,脑子发热,以为学了几招法术,就能逆天改命。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笑,也蠢得可怜。”
话音落地,他并未陷入沉思,反倒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压了太久的担子。眼前一切,虽出乎意料,却莫名熨帖——原来不知不觉,他已在凌云山扎下了根,修为也如春水涨潮,无声而稳。
此刻心头空明,毫无滞碍,更无焦灼。夜风微凉,他嘴角含笑,只觉日子清亮又踏实。
这般机缘,千载难逢。不是谁都能撞上这山、这云、这命定的际遇。他珍惜得很,一分一毫都不肯糟蹋。
尤其如今遇见了方源——一个无需多言、只静静坐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山河都稳当了的人。有他在,孤寂便淡了,山风也暖了,连凌云山的月光,都似比从前更清亮几分。
两人并肩坐在崖边,俯视整座山峦。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正缓缓沉入云海。待星子次第亮起,才是他最眷恋的时辰——一人独坐时,仰望星空是排遣;如今身旁有人,静默便成了默契。
他确没想到,时光竟能过得如此之快。恍惚间,山还是那山,人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攥着半块灶糖、踮脚扒门缝偷看娘亲熬药的少年了。
偶有闲暇,他仍会踱步下山,绕去宏伟山村转一转。那里没有亲人了,也没有旧识了,可老屋的梁还在,井台的苔痕还在,炊烟升起的方向,仍是他的来处。
如今物是人非,山河改颜,可心底那点眷恋却愈发清晰——他总觉得这方水土,永远安宁如初。如今手握真法、身具修为,他再不愿远走他乡。凌云山不是暂居之所,而是生养他的故土,更是赐他道骨、授他神通的灵根之地。
他压根儿不想挪窝,所以眼下这般光景,上官修远只觉踏实熨帖,早没了从前那种左右为难的焦灼。
方源听完,心头豁然:原来如此。无论世事如何翻覆,上官修远已稳稳立住脚跟,术法在身、根基已固,何须再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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