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七章 藤叶上的年轮
谷雨这天,藤园的晨露格外稠,沾在传脉架的藤环上,像缀了圈碎钻。小石头蹲在架下数新苗,忽然发现有株藤的叶片上,竟隐隐显出圈浅黄的纹,像树的年轮,却更细密。
“未央婶,你看!”他举着叶片跑向藤绣坊,露水打湿了裤脚也顾不上,“这藤叶长年轮了!”
沈未央正和秀儿整理老订单,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早年的墨迹——“两味藤卷轴”的尺寸、“春藤礼盒”的花纹、“藤连山海”茶托的设计稿,边缘都被藤香熏出了浅褐的印。她接过叶片,指尖抚过那圈黄纹,忽然想起秀儿爹说过的话:“藤记事儿,你对它啥样,它都刻在叶上呢。”
那年头,她刚学编藤,总嫌老藤太硬,偷偷用热水烫得软塌塌的,结果编出的筐子没几天就散了架。秀儿爹没骂她,只摘了片老藤叶给她看:“你看这叶背的纹,皱巴巴的是受过旱,平展的是雨水足,它记着啥时候该硬,啥时候该软,人不能强拧。”
如今,那片被她烫过的老藤,早成了藤绣坊梁柱上的装饰,表皮的褶皱里,还能看出当年被热水泡过的痕迹,像位沉默的老者,守着屋里的光阴。
洋姑娘带着巴黎的新订单来了,这次要做“藤叶年轮”屏风,要求把藤绣坊的故事,按年份绣在叶片的年轮里。“从你刚守寡那年绣起,”她指着设计稿,眼里闪着光,“每圈年轮里都绣件大事,最后圈住现在的藤环,像给岁月盖个章。”
秀儿先在绢布上勾出叶片的轮廓,用深褐藤丝绣叶筋,再用不同色的丝线填年轮——浅黄是初开藤绣坊的年月,嫩绿是得万国博览会金奖那年,朱红是“藤连山海”茶具出海那年,最外圈的金褐,留着要绣今年的藤环。
“这圈金褐得用火山岩旁的新藤丝,”秀儿摸着绢布,左眼的白翳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藤见过世界,年轮里该带点野性子。”
非洲小姑娘也想给屏风添笔,她编了串藤制的小物件,有最早的蚂蚱茶箩、有裂谷藤篮的迷你版、有西洋小火车的模型,用细藤丝串起来,挂在屏风的角落,像串流动的记忆。
“这叫‘跟着藤走’,”她把小火车挂在金褐年轮旁,“从咱村的蚂蚱,走到外国的火车,都没离了藤。”
二柱从城里带回台西洋相机,说要给藤绣坊拍“年轮照”——把不同年代的手艺人凑在一起,老的站前排,少的站后排,背景就用那面挂着老订单的墙。
拍照那天,赵叔的儿子——那位两鬓斑白的老匠人,特意穿上了当年去万国博览会时的蓝布衫,胸前还别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是那时留的纪念。洋姑娘的金发上,别着小石头编的藤环发簪;非洲小姑娘的辫子里,缠着后山的紫藤花。
沈未央站在中间,手里握着那片带年轮的藤叶,叶片的黄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相机“咔嚓”响时,她忽然觉得,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片段——竹棚漏雨的夜晚、赶制订单的灯火、送展品时的车辙、传脉架下的笑声,都顺着叶筋,流进了眼前的光影里。
屏风快绣完时,杨先生送来了新画《年轮》。画里,藤叶的年轮圈着不同的场景:早年漏雨的竹棚里,她抱着秀儿劈藤;聚艺棚前,秀儿爹教后生们认藤性;传脉架下,小石头举着叶片欢呼……最妙的是画的角落,有片小小的藤叶,叶脉里藏着行字:“岁月有痕,藤香无尽。”
入夏的暴雨冲垮了村口的小桥,那桥还是早年用藤条捆着木头搭的,如今藤条早成了深褐,却依旧结实,只是木头朽了。二柱说要修座新的,用钢筋水泥,却被沈未央拦住了。
“留着藤条,”她指着那些缠着木头的老藤,“新桥上搭个藤架,让老藤顺着钢筋爬,既结实,又记着老桥的样。”
新桥架好那天,村里的人都来帮忙扶藤,老藤的卷须碰到新钢筋,立刻牢牢抓住,像见到了老熟人。小石头在藤架下埋了块石碑,刻着“藤记桥”三个字,背面拓了片带年轮的藤叶,说要让后来人知道,这桥的根,在早年的藤条里。
秋天,“藤叶年轮”屏风在国际工艺展上展出,评委们站在屏山前,看着那些圈年轮里的故事,忽然有人说:“这哪是屏风,是部活着的历史,每圈纹里都有心跳。”
有位老外交官的后人,特意找到沈未央,说家里还藏着当年的“归真”字幅,想和这屏风一起展出。“我爷爷说,这字配藤绣坊,是因为你们把日子过成了真的,”他握着沈未央的手,“像这藤叶的年轮,不造假,不瞒人。”
沈未央把字幅挂在屏风旁,“归真”二字的墨香,混着藤叶的清苦,竟有种穿越岁月的和谐。老外交官的笔迹苍劲,像老藤的枝干;屏风上的年轮柔和,像新藤的卷须,一刚一柔,缠成了岁月的模样。
年底算工时,沈未央让二柱把历年的订单数了数,竟攒了满满三大箱。她选了些有代表性的,用藤丝串起来,挂在“藤记桥”的藤架上,风吹过时,纸页哗啦响,像无数双手在翻书。
小石头总爱去桥上看那些订单,说能从墨迹里看出当年的忙乱——有的字歪歪扭扭,是赶工时写的;有的画满了修改的印,是大家七嘴八舌商量的;还有张儿童涂鸦似的,是早年他画的山雀,被沈未央当成了茶箩的图案。
“这都是藤绣坊的年轮,”沈未央站在桥上,望着远处的后山,老藤新枝在暮色里交织,像幅流动的画,“记着谁来过,谁爱过,谁把日子一针一线,编进了藤里。”
除夕夜,藤绣坊的人聚在“藤记桥”上,围着新挂的订单看雪。秀儿哼起早年的藤谣,调子弯弯曲曲,却比任何乐曲都动人。洋姑娘和非洲小姑娘跟着学,口音虽生涩,却把藤叶的年轮,都哼进了词里。
沈未央抬头望着藤架,老藤的枝干上,新藤的卷须正悄悄抽出,叶片上的年轮,会在明年的晨光里,又添一圈浅黄的纹。她知道,这圈纹里,会记着今夜的雪、桥上的笑、屏风中的故事,记着所有与藤有关的光阴,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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