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八章 藤痕里的人间
芒种时节的雨,总带着股执拗的劲,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藤绣坊的屋檐下,雨水顺着藤制的排水管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坑底积着的水,映着廊下挂着的“藤叶年轮”屏风拓片,像把岁月泡在了水里。
沈未央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雨帘里的传脉架。藤环被雨水洗得发亮,架下那株长了年轮的藤,叶片正借着雨势舒展,黄纹在水光里若隐若现,像在慢慢晕开的墨迹。
“未央婶,老订单上的字被雨泡花了!”小石头举着张泛黄的纸冲进屋,纸角卷着,上面“春藤礼盒”四个字已经洇成了浅蓝,却透着股温润的气,“要不要收起来?”
沈未央接过纸,指尖触到潮湿的墨迹,忽然笑了:“让它泡着吧,藤记事儿,字也记事儿,泡花了才像老日子的样——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模糊里藏着的才是真滋味。”
她想起早年赶制“两味藤”卷轴时,秀儿爹不小心打翻了墨汁,在绢布角晕出块黑斑。当时她急得直掉泪,秀儿爹却用藤丝在黑斑周围绣了圈野菊,说:“这叫‘墨染春’,比原来的还多份意思。”后来那卷轴在万国博览会上,好多人都盯着那块黑斑看,说“这才是自然的痕”。
洋姑娘正在绣新的“藤痕”系列帕子,故意在绢布上洒点茶水、滴点墨,再用藤丝顺着痕迹绣出花草。“巴黎的太太们说,这叫‘不完美的美’,”她举着块洒了紫藤花汁的帕子,“比规规矩矩的绣品更像人间。”
帕子的角落,她绣了只山雀,翅膀上沾着点墨点,像刚从墨池里飞出来,正抖着羽毛。小石头见了,非要在旁边加绣粒藤籽,说:“让它带着墨香,把藤痕种到别的地方去。”
非洲小姑娘编的“记忆藤篮”成了新宠。她在篮底编出不同的纹路——交叉的是沈未央教她编结的日子,平行的是第一次见火山岩的日子,打了个结的是获奖那天,每个纹路里都塞着片对应的叶子:野菊叶、火山岩旁的新藤叶、薰衣草叶,像把时光都装进了篮里。
“我娘说,日子会忘,藤不会忘,”她把篮子递给来做客的老匠人,“您摸摸这结,就知道那天我有多慌,手都在抖呢。”
老匠人摸着篮底的结,果然感觉到藤条的微颤,像触到了当年的心跳,眼眶一下子热了:“可不是嘛,我第一回编藤筐,筐底歪得像个瓢,现在摸那筐子,还能想起手心的汗。”
二柱从城里带回个稀罕物——台能印照片的西洋机器,说要给藤绣坊的“藤痕”做本影集。“把老订单的残页、屏风上的年轮、篮底的纹路都拍下来,”他调试着机器,“再配上大家说的故事,将来娃们看了,就知道咱的藤器为啥带着劲儿。”
拍照那天,沈未央特意找出当年秀儿爹用的劈藤刀。刀柄上的“藤”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却留着无数道细痕,是几十年劈藤时,藤条在上面刻下的印。她把刀放在老订单旁,机器“咔嚓”响时,雨正好停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刀痕上投下细碎的光。
“这刀记着的,比咱说的都多,”她轻声说,“记着哪根藤硬,哪根藤软,记着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子。”
入夏时,“藤痕”系列帕子在欧洲卖疯了。有位女作家写信来说,她把帕子夹在日记本里,每次翻页都能闻到藤香和墨香,像“有位中国手艺人,正坐在她对面,慢慢讲着藤里的故事”。她还寄来本自己的书,扉页上用藤丝贴着片干藤叶,叶上有圈浅黄的年轮。
“这叶上的痕,和书里的字,都是人间的记,”沈未央把书放进“记忆藤篮”,“凑在一块儿,才叫日子。”
藤艺学堂的孩子们开始学“藤痕记事”。他们每人有块木板,每天用藤条在上面留下当天的痕:开心时绕个圆,难过时打个结,平淡时画条线,木板上很快就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藤,像片小小的岁月森林。
小石头的木板上,有个特别深的结,是藤环编好那天留的。“那天我太高兴了,手劲没轻没重,”他摸着结痕笑,“现在看,倒像藤环自己长在了板上。”
秋天,传脉架旁新栽了棵紫藤,是用“藤痕”帕子换来的花苗。沈未央让孩子们把自己的木板围在藤旁,说:“让藤顺着痕长,将来开花时,每朵花都带着你们的记。”
杨先生的新画《痕》,就画了这场景:紫藤的新枝缠着木板上的藤痕,孩子们在旁边看着,沈未央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那把老劈藤刀,刀痕在阳光下闪着光。画的题字是“人间有痕,藤记千秋”。
有天夜里,沈未央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根老藤,枝干上爬满了痕——有秀儿爹刻的“韧”,有孩子们绕的结,有洋姑娘绣的花,有非洲小姑娘编的纹,还有那把劈藤刀留下的细印,密密麻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暖。
醒来时,天刚亮,藤绣坊的屋檐下,雨水积的小坑里,还映着屏风拓片的影。她走到传脉架旁,摸着藤环上被无数只手摸出的光,忽然明白,所谓岁月,不过是无数道痕的叠加——藤的痕,人的痕,日子的痕,缠在一起,就成了人间。
这人间,会在老劈藤刀的痕里,在孩子们的木板上,在紫藤的新枝里,一直往下走,带着所有的记,所有的暖,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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