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又意有所指。几位皇子王爷连忙起身应和，表示谨记父皇教诲。
肃王心中明镜似的。父皇这是在点他，也是在点所有人。一方面，肯定他的功劳，安抚他因查案可能产生的对皇室亲情的灰心；另一方面，也是在告诫他，权力斗争要有度，莫要赶尽杀绝，莫要失了“根本”，即对皇权的敬畏与对家族（皇室）整体利益的维护。同时，大概也有观察他反应，看他是否居功自傲、是否对处置齐王仍有不满的意思。
肃王神色恭谨，言辞恳切，既表达了感恩，也流露出对兄弟阋墙的痛心与对天家亲情的珍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不再深谈此事，转而聊起塞外风光、江南春色，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家宴散后，肃王踏着月色出宫。皇帝最后那番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父皇的警示，他听懂了。雷霆手段之后，需施以怀柔；揭开疮疤之后，需着手弥合。他不能只做一把锋利的刀，还需学会如何做一块稳重的磐石。
回到王府，他召来沈默：“北狄宫中暗线的排查，进展到一定程度即可，不必深挖，尤其不要触及可能牵连现今得势宫人的部分。记录在案，静观其变。姜副院判那边，以礼相待，他若愿意说些什么，便听着，若不提旧事，绝不追问。一切，以不惊动父皇、不扰动后宫为要。”
“另外，”他沉吟道，“齐王在北境，虽被软禁，但衣食供应不可短缺，按亲王份例，甚至可稍优。对外……可稍透风声，言其虽有过，然陛下念及骨肉，不忍严惩，望其悔改。”
沈默略有不解：“殿下，这……”
“父皇要‘莫失根本’，要‘天家亲情’。我们便要做足姿态。对齐王稍示宽仁，既能体现父皇的慈爱，也能显示我们的心胸，更能……让某些可能因齐王倒台而兔死狐悲、心怀异动的人，稍稍安心，减少不必要的反弹。”肃王淡淡道，“当然，监视不能松，防范不能懈。宽仁是表象，警惕是根本。”
沈默心悦诚服：“是，属下明白。”
时光如流水，潺潺而过。接下来的数月，肃王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北境军务整顿与朝堂人事梳理之中。
他提出的几条关于加强边防侦察、调整屯田、优化粮草转运的建议，务实中肯，得到皇帝采纳。在吏部铨选、考核官员时，他也秉持公心，举荐了几位确有才干、风评颇佳的官员，其中不乏曾经与齐王或德妃母族无甚瓜葛、甚至受过排挤的，渐渐赢得了一些务实派官员的认同。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为母兄伸冤的悲情亲王，也不仅仅是皇帝手中查案的利刃，而开始显露出辅国理政的潜力与格局。皇帝对他的倚重似乎与日俱增，常召其单独奏对，咨询政事。
然而，肃王始终保持着清醒与低调。他深知，爬得越高，越需如履薄冰。父皇的信任并非无条件的恩赐，而是基于他目前的表现和对大局的贡献。他暗中培养自己的力量，但绝不结党营私，所有举动都在皇帝可接受的范围内，且以公务为先。
期间，墨骊回报，宫中那些可能的北狄旧暗线，经排查，多数已因各种原因离开原岗位或亡故，仅存的一两个也是边缘人物，近年并无异常活动，似乎已废弃。肃王令其记录归档，不再跟踪。
赤羽派去江南的人回报，姜副院判已故去三年，其子孙对当年宫闱旧事一无所知，只道老人晚年偶尔叹息“宫中是非多”，再无其他。
这些细微的线索，似乎真的就此断去，沉入了历史的尘埃。
秋去冬来，转眼年关将至。这一日，肃王正在批阅北境送来关于今冬防务的奏报，沈默面带一丝古怪神色，匆匆进来。
“殿下，北境……有异动。”
“讲。”
“我们安插在北境军中的人密报，齐王被软禁的别院，数月来一直很平静。但三日前，看守士兵发现，齐王日常练字习武，并无异常，但其一名贴身伺候多年的老内侍，突发‘急病’，被允许送出别院，到附近城镇就医，随后……失踪了。”
肃王笔尖一顿：“失踪？”
“是。当地搜寻无果。此人跟随齐王多年，知晓甚多。更重要的是，”沈默声音更低，“几乎与此同时，边境哨卡截获一支试图潜入的北狄小股精锐，激战后擒获两人，重伤不治前吐露，他们奉命接应一名从南边来的‘重要人物’，并护送其北返。接应地点、暗号，与那老内侍失踪的区域、以及可能知晓的联络方式，有吻合之处。”
肃王放下笔，目光锐利如刀。齐王的老内侍“急病”失踪，北狄精锐潜入接应“重要人物”……这绝非巧合！
“齐王本人有何动静？”
“别院看守严密，齐王一切如常，甚至还在关心老内侍的‘病情’，催促寻医。”
肃王冷笑：“好一个金蝉脱壳！不，或许是弃车保帅，亦或是……暗度陈仓！”那老内侍身上，必然携带了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是口信，或者是信物，或者是……齐王与北狄王庭之间，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某种约定或把柄！齐王知道自己被严密监视，难以亲自传递消息，便利用这个忠心耿耿、又不起眼的老内侍，以“病重出外就医”为幌子，企图与北狄取得联系！
“接应的北狄人，除了说‘重要人物’，还说了什么？关于这个‘人物’的身份或任务？”
“严刑之下，只零星提到‘王子’、‘旧约’、‘钥匙’等词，便断气了。”沈默道。
王子？旧约？钥匙？肃王心中电转。北狄王庭如今在位的汗王，并无适龄王子在大周为质或隐匿。“王子”指的难道是……齐王？当年北狄王兄与齐王（或德妃）的密约，便是“旧约”？而“钥匙”……是指打开某个秘密的凭证？还是指启动某项计划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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