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熬到外边天光大亮，屋里好像是一群泥胎木偶，没人叫累、也没人叫饿。
别说前程荣耀，性命都在这一举了，谁还有心思想茶饭。
宋满道：“叫摆茶饭来，都歇一歇，没有干熬的道理。”叫人收拾出几间厢房，让众人去歇息。
她将人都聚集在一处，是怕有人趁乱生事砸后院的锅，人都分散着，也会分散布防。
这会众人当然也没心思去休息，但宋满的神情不容反驳，众人领命，宋满皱着眉头正算时间。
懋嫔的记忆经过太多岁月的磨损，都不太清楚了，她模糊记得是很快的，结果雍亲王后半夜便被召入畅春园，这会天都大亮了，还无音讯。
要早知道后半夜完不了事，她早点把人安排去睡觉了，何必都在这枯坐守着。
用过茶饭，歇一会，众人状态稍微好了一些，但心中的慌乱并没有削弱，而是随着时间的延长越来越浓烈，寂静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煎熬。
这会宋满的鸡汤也不好使了，事关身家性命，谁能安心？
宋满看着一屋子人满脸麻木恍惚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又等了一日，幸好有永琥在，有小孩子的地方，气氛总是会被活跃起来，陶安逗着永琥玩，众人都看，就是一向脸冷得能冻死人的李氏都挤出一点笑，要求自己心情好一点。
永琥再淘气，也淘气不过一屋子大人，一人伸一只手看顾他，到最后永琥都被耗得精疲力尽，累得往乳母身上趴，鼓鼓的脸蛋压得扁扁的，叹了口气，说：“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众人失笑，一下倒好像把紧张、疲惫都扫空了，但永琥晚间一被带去睡下，紧张又回到众人心头。
时间越长越煎熬。
又是熬到深夜，对时间的感官好像都模糊了，忽然好像远远听到杂乱的马蹄声，应当是很多的人马，大地好像都在震动。
陶安猛地站起来，年氏一握她的手，满手濡湿，两只手碰在一起，冰凉得都不知谁的手更冷。
“安心。”年氏气声挤出两个字，其实她自己心中也七上八下。
元曦走过来，按着陶安坐下：“别怕。”
陶安心稍定，点一点头。
元曦要往门口走去，众人都一急，李氏和张氏、年氏立刻叫：“郡主！”声音融合在一起，才有些惊色，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元曦笑着道：“不妨事，我听听声音，便知道了。”
她静静地听着，今夜有雪无风，倒是安静，也使得马蹄声格外清晰。
声音渐近，但园内没听见刀剑交锋的声音，倒是那种遥遥传来的马蹄声止住，元曦心神一安，还不敢放松警惕，仍静静听着，众人的心随着她不变的神情而煎熬，宋满静静地注视着元曦。
她站在门口，挺拔屹立，如山如河，神情端然，不管紧张、震惊、庆幸，都未露出半点。
宋满心中有种任务完成的满足、释然。
好像哪怕离开她，元曦也能生活得很好了，哪怕失去阿玛的庇护，元曦也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了。
众人感觉是过了很久很久，其实房内的西洋自鸣钟才滴答答响了一小会。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那一瞬好像都格外清晰。
春柳按住冬雪的手，亲自上前，打开门。
迎面来，是张进似悲似喜的面容。
“逢大行皇帝令，皇四子雍亲王，继皇帝位。”他扑通跪下，叩首：“奉畅春园令，请主子娘娘即刻收点行装，登车入宫，沟通皇考贵太妃等，备大内发丧之事。”
他满面是皇帝崩逝的悲痛，但一步登天的喜悦、兴奋，哪里是那么简单能压抑住的。
房内众人面色一时也精彩纷呈，震惊、欢喜，然后是极力压制，要表现出悲伤。
年氏如释重负，整顿精神，望向宋满：“主子放心去，园内诸事，奴才、张姐姐与郡主先试着来办，每有事务，便叫人传话入内，请您裁决，如此或可斟酌稳住。”
宋满郑重道：“有劳诸位妹妹了。”又对元曦道，“照顾好诸位额娘，还有你弟妹们。”
众人齐齐应是，陶安有些恍惚，看着侍从们井然有序地服侍宋额娘入内更衣，装起东西准备入宫了，她才有一点实感——阿玛成了。
她要做公主了！
元曦心内此刻也在想：阿玛终于出息了！
宋满屋里的侍从还算镇定，外头有些小丫头、婆子、媳妇们震惊得交头接耳，元曦微微蹙眉，示意诵芳出去传话，命人安静下来。
宋满将东院的人手大半都带着，不然进宫不好办事，张进跟随她：“爷的意思，叫奴才暂时侍奉您。”
这是给她安排个在宫中能办事的人手，宋满点头：“如此就好，我还头疼没个在里头可用的人。”
张进恭敬地低身：“能为做事，是奴才的荣幸。”
“爷要先在何处安顿？”宋满又问，不过张进是一直守在圆明园的，他得到的消息是雍亲王谴侍卫传回来的，仓促之中，详细度难免有限，他道：“娘娘先入内吧，内宫也有安排。”
宋满点点头，乘轿至园门处，只见篝火绵延，照得门口亮如白昼，一队腰挎着佩刀的精悍侍卫环绕门外，宋满认出几个熟悉面孔。
有雍亲王身边的人，也有弘景身边的人，看来弘景一直与阿玛在一处。
她吸了一口京师冬月寒冷的空气，从头脑到肺腑都平静下来，众人问安请她上车，宋满微微颔首，扶着张进的手登车。
二十九年，这一步终于走出来了。
马车一路驶入宫城，畅春园的新风已经吹入紫禁城，在新帝近侍的环绕下，马车走进宫城，走到从前远不能踏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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