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消息传来，深夜的紫禁城灯火通明，满宫宫人皆面带悲色，宋满乘马车又换轿辇，夜中直入南薰殿。
下轿后，看着火光照亮的殿宇，宋满面露恍惚。
在一侧的宫人忙道：“德娘娘与贵太妃商量着，本欲先收拾出乾清宫，但万岁爷使人回来说，不动皇考尊地，遂暂开了南薰殿来。”
他只说暂开南薰殿，而不说其他，就是少说少错的道理，到底居住何处，宫里现在也没消息，开南薰殿只是权宜之计，他在此若说多了，若哪一句不合这位新主子的心，岂不冤枉？
宋满点一点头，张进笑着道：“这位哥哥是敬事房副总管。”
“奴才赵丰给主子娘娘请安。”内侍行礼道。
宋满见他双目通红，面有泪痕，但行为礼节恭谨周到，处处稳妥，显然是宫中的高水平人才了。
入南薰殿内，赵丰请宋满入正殿，道：“贵太妃吩咐我们将正殿打扫布置好，请娘娘暂时在此歇息。”
又有寝居用品、杯碟茶盏等物，一部分已整齐安顿好，还有的都陈列在桌上，供宋满挑选使用。
时隔多年，再次踏足旧地，看着这间正殿，大体上还是熟悉的轮廓，但因为多年无人居住，乍一进来，感觉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她对赵丰道：“劳烦公公了。”赵丰忙道不敢，宋满身着素服，赵丰又详细地说了宫内丧事各种准备事项，呈上记录宫廷礼制的册子。
一边道：“贵太妃也说，娘娘刚搬进来，仓促之中，只怕许多地方没准备好，先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聚头商议诸事。”
宋满点头，便知道赵丰多半是贵太妃的人。
赵丰回完话，恭敬告退，此刻已是午夜，春柳等人也熬到现在，都很疲惫，但又有种诡异的精神，这种精神让宋满很熟悉——项目成功前夕，所有人回光返照，精神奕奕，其实黑眼圈都成摞了。
她真是觉得久违了。
赵丰出去，又对张进作了个揖，低声道：“吩咐下来的时候已经夜深，布置得仓促，娘娘若有觉着不合心的地方，哥哥千万提点着我们。”
张进忙道不敢，赵丰笑着摆了摆手：“您愿意在娘娘这边帮我一点，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知道张进是雍亲王的近侍，从前常能看到他跟随雍亲王入宫。
从前张进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小啰啰般的人物，愿意给脸，见面露个笑，算他客气。
现在真是一朝处境大变了，新帝的心腹，往后在紫禁城太监堆里，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没准日后还能做他的老大。
赵丰心里感慨，又低身道：“前头永和宫主子那边也来了人，传话收拾东偏殿，贵太妃又叫人收拾正殿，永和宫的人倒未争驰，便离开了。”
这句话意味颇深，张进一下惊醒过来，赵丰又和张进客气几句，花花轿子众人抬，张进渐渐品味过来处境的变化，心情也很复杂。
当然，他知道，跟着雍亲王这位主子，飘起来是最要不得的，提醒自己谨慎存身，万不可因此骄傲大意。
送走赵丰，他再入内，宋满正在内殿翻阅礼制记录，张进将赵丰的话笑着回了，笑道：“从前见了面，他舍得赏我一个笑脸都得千恩万谢了，如今可大不一样。”
宋满微笑一下，张进又正色道：“这赵丰是常年给贵太妃办事的，今日他如此恭敬周到，想必也是贵太妃的意思。”复说起德妃相关之事。
边说，边小心觑着宋满的面色。
其实作为雍亲王的人，这种话，他就是压下不告诉宋满，直接回给雍亲王，也是情理之中的——免除一些麻烦嘛，涉及到王爷的额娘，和内宅的当家人，他不说话是最稳当的。
但他偏偏是常年在雍亲王跟前，并和福晋这边往来较多的，比外头的许多人更清楚王爷心中真正的偏向。
福晋和王爷额娘之间，他当然不能站到老娘娘那边。
宋满听罢，神情平淡，未置一言，张进便明白了，恭敬道：“奴才也打听了，畅春园现在便在准备扶柩回京，万岁爷亲自扶柩，只怕得天亮之后能到了。”
“都先歇歇吧，明日开始，都打起精神来，不能懈怠。”宋满道，德妃的想法，她能猜出一二，儿子她是管不住了，但后宫是谁当家，老娘娘还是想拼一拼的。
若今晚把她安排到了东偏殿去住，来日，再有人提起乌拉那拉氏福晋，她在宫内的处境便会尴尬，为了寻求帮助，当然更要抱紧德妃的大腿，可能还要借助元曦、弘昫的脸面，得到帮助之后，还得对德妃感恩戴德。
这是最温和的揣测，再狠一些，就是德妃想把她彻底按住，自己当家，但可能性不大——雍亲王也不是那种听话的儿子，会把后宫交给老娘来管。
但德妃有自己的打算，宫中其他人又岂会没有呢？
尤其对出身先帝外家，入宫后一直掌管宫务，常年位居后宫第一人位置的佟贵太妃，是新帝的妻妾当家，还是德妃这个新帝额娘，从前位居她之下的人当家？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宋满叮嘱春柳：“将参蜜准备出来，包装好，明日带去给贵太妃请安，还有德娘娘的份儿，不要忘了。”
康熙已是先帝，宫内上下，对他的嫔妃自然有太妃之称，或者以宫名代号称呼，德妃的情况特殊，她是新帝之母，少不得太后尊位，但又暂时还没有正式尊奉，所以宫内德娘娘、永和宫主子混着叫，但在宫人心中，已经将她提升到贵太妃之上的尊位了。
贵太妃未必见不得德妃好，也不是不能对德妃低头垂首，但她也一定不愿意让德妃在后宫乾坤独断，说一不二，这是她们之间的地位调转决定的。
若登基的是十四贝子，她也就认了，但登基的却是雍亲王，第一宋满的身份特殊，有可周旋示好的余地；第二雍亲王对德妃固然孝顺，母子二人却并不算亲密无间，这是日常相处中能看出来的。
那紫禁城老油条们可就不认命了。
都是一辈子姐们儿，咱们还是一起稳稳当当，颐养天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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