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江家小楼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林婉如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旁的江淮海发出均匀的鼾声，她却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女儿这几日判若两人的表现。
从黑诊所死里逃生后，黎黎就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被宠得有些天真、容易轻信别人的娇娇女。
她变得冷静、果断，眼神里有了主见和锋芒。
面对江楚楚的污蔑和纠缠，她条理清晰，反击精准狠辣，三言两语就撕破了对方的伪装，连老爷子都对她刮目相看。
面对自己对陆博渊安危的担忧，她又能用那样理智通透的分析，引经据典，说得自己心服口服。
甚至今天在百货大楼，她连孕期营养、食材挑选都说得头头是道……
这真的是她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糖和盐都分不太清的女儿吗？
变化太大了。
大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恍惚和……不安。
她当然欣慰女儿的成长和蜕变。
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女儿能有这样的心智和本事，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这变化来得太快，太剧烈，就像一夜之间被什么附体了一样……
林婉如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在心里“呸”了几声。
瞎想什么呢！
女儿就是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也许真如黎黎自己所说，是经历了生死关头，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开窍了。
人经历大难，性格大变也不是没有先例。
只是……这窍开得也太彻底了些。
林婉如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极轻地坐起身，披上外衣，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经过女儿房间时，她发现门缝底下还透出微弱的光线。
这么晚了，黎黎还没睡？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黎黎，睡了吗？”
屋内静了一下，随即传来女儿清亮的声音：“还没呢，妈，您进来吧。”
林婉如推门进去，看见女儿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就着床头柜上台灯的光亮看着。
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侧脸柔美的线条，神情专注，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一幕，安静而美好。
却又让林婉如觉得有些陌生。
以前的黎黎，是绝不可能在睡前看这种枯燥的医书的，她更喜欢抱着那些从外公那里弄来的外国小说。
“妈，您怎么还没睡？”江黎黎放下书，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母亲的额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林婉如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江黎黎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笑了笑：
“妈，您脸色有点白，是不是晚上吃得不舒服了？”
林婉如看着女儿坦然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莫名的疑虑和疏离感消散了些。
她坐到床边，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妈没事，就是……有点睡不着。”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黎黎，你跟妈说实话，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
江黎黎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变化太大，还是引起了最亲近的人的怀疑。
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和撒娇的笑容：
“妈，我能有什么特别的事？不就是差点被江楚楚坑死，然后幡然醒悟了嘛。”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变得认真：
“妈，我知道我变化挺大的，可能让您有点不习惯了。”
“但您想，我都是要当妈的人了，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靠家里吧？”
“以前是我懒，不愿意想，总觉得有爷爷、有您和爸，还有哥哥们护着，我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
“可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尤其是以后去了部队，博渊工作忙，我总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他，指望家里遥控帮忙吧？”
“我得自己立起来，才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不给博渊拖后腿，也不让您和爷爷担心。”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自己变化的原因，也表达了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感。
林婉如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是啊，女儿长大了，要当母亲了，自然就和做姑娘时不一样了。
有了担当，自然就有了主见和能力。
是自己想多了。
“好孩子，是妈想岔了。”林婉如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妈只是……只是有点不习惯。我的小黎黎，一眨眼就要当妈妈了，还能把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周到……”
她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女儿即将远行、不再完全依赖自己的怅然。
江黎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母爱，心里软软的，也涩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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