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魔都，冬日的天色还未破晓，窗外是沉沉的、泛着都市霓虹残余光晕的墨蓝色。黄浦江上偶尔传来低沉的汽笛声，更衬得这黎明前的时刻万籁俱寂。
位于江畔超级豪宅主卧的大床上，顾佳在一种近乎绝对的安静中悠悠转醒。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窗外的车流声唤醒，而是一种生物钟般的、对某种规律性声响的潜意识等待。然而，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触手一片冰凉。
她揉了揉眼睛，适应了室内智能系统调节出的、模拟晨曦的微弱光线，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06：01。分秒不差。
几乎是在她看清时间的同一瞬间，卧室门被极轻地推开。黄振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运动服，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不羁地贴在饱满的额角，脸上带着刚进行完高强度有氧运动后的健康红晕，气息微喘，但眼神清明锐利，像被冰水淬过的黑曜石。
他整个人仿佛一台刚刚完成预热、运转到最佳状态的精密仪器，散发着蓬勃的热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但语调平稳，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带着室外寒气和汗水味道的、清爽的吻，“我去冲个澡，早餐十分钟后就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与卧室相连的主卫。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节奏稳定的水声。
顾佳拥着柔软的羽绒被坐起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心里并没有新婚燕尔清晨应有的温存缱绻，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无力感。
这几乎是她和黄振宇同居乃至结婚以来，每一个工作日的标准模板。清晨五点半，他准时起床，雷打不动，哪怕前一天晚上应酬到再晚，或者……缠绵到深夜。他会悄无声息地换上运动服，出门进行一小时的晨跑和核心力量训练，路线固定，强度固定。六点整，准时归来，冲澡，然后进入厨房，准备好营养均衡、摆盘精致的早餐。
精准得像瑞士钟表。
起初，顾佳是极度欣赏甚至崇拜这种自律的。这与他精英巨头的身份无比契合，是她眼中“成功人士”标配的优秀品质。她享受着被他妥帖照顾的感觉，无论是事业上运筹帷幄，还是生活中一丝不苟。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骄傲。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这种“精准”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毛细血管，当每一天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严丝合缝地运行时，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开始像江南梅雨季节的湿气，悄无声息地浸润开来。
她赤脚下床，踩在柔软温暖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东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江面雾气氤氲，城市正在缓慢苏醒。而她的家里，已经开始了高速而精准的运转。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黄振宇已经冲完澡，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和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站在嵌入式电磁炉前，平底锅里的橄榄油微微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已经打散在玻璃碗里的有机鸡蛋，以及切好的全麦面包、牛油果、圣女果。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像个经验丰富的化学实验员在操作一场重复了千百次的滴定。
“今天煎太阳蛋还是炒蛋？”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沉稳。
“太阳蛋吧，谢谢。”顾佳在岛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双手托着腮，看着他的背影。
“好。”黄振宇应道，精准地将鸡蛋滑入锅中，蛋白瞬间凝固成完美的圆形边缘。
厨房里弥漫着咖啡机工作的醇香，以及食物被加热后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一切都无可挑剔。干净、高效、健康、美味。
张阿姨（保姆）通常要八点后才来上班，所以清晨的厨房是独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空间。但此刻，顾佳却觉得，这个空间里仿佛只有黄振宇一个人，和他那套不容置疑的运转法则。
“今天市里有个关于园区招商引资的协调会，九点开始。”顾佳尝试着开启话题，分享自己一天的计划。
“嗯，我知道。你的日程表我同步了。”黄振宇熟练地将煎好的太阳蛋铲到烤好的面包上，又铺上牛油果片和圣女果，语气平静无波，“演讲稿我昨晚睡前看了，第三页关于税收优惠的部分，数据可以再更新到最新季度，更有说服力。已经让 William 把最新数据发你邮箱了。”
顾佳愣了一下。她确实为这个会议准备了演讲稿，但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抽空看了，还给出了如此具体、精准到页码和数据的修改意见。一股暖流夹杂着一丝被“审视”的不适感，同时涌上心头。
“哦……好，我一会儿看。”她端起他刚刚放在面前的、温度恰好的拿铁，抿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香醇，完美得像咖啡馆招牌。
黄振宇将摆盘如同餐厅出品的三明治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然后开始清理厨具，动作迅速，台面很快恢复了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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