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娘，公主殿下在偏殿温书，得知娘娘今日回宫，一早便想来请安，是奴婢想着娘娘车马劳顿，劝住了。殿下很是惦念娘娘。”挽月回道。
我点点头：“让她过半个时辰再来吧。本宫歇息片刻。” 阿尔丹的关切是真诚的，这深宫中难得的温暖，我需要，但此刻，我更需独处，理清思绪。
申时初刻，养心殿东暖阁。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我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杏黄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凤纹比甲，端坐在炕桌主位。左下首坐着须发皆白、面色凝重的张阁老，右下首是兵部尚书李大人。对面炕上，则是辈分最高的礼亲王和素来寡言但持正的睿亲王。小皇帝萧景琛并未在场，据张阁老禀报，确实是染了风寒，刚服了药睡下。
“有劳诸位皇叔、爱卿在此等候。”我开场道，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本宫离京这些时日，朝中诸事繁杂，皇上又圣体欠安，全赖诸位尽心竭力，方得安稳。本宫在此谢过。”
四人忙起身逊谢：“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坐吧。”我抬手虚扶，待他们坐下，方转入正题，“皇上病情如何？太医怎么说？”
张阁老回道：“回太后娘娘，皇上乃偶感风寒，因年幼体弱，故症状稍重。经太医院悉心调理，已无大碍，再静养三两日便可痊愈。政务方面，紧要奏章臣等已依例票拟，送至养心殿由皇上过目，皇上虽精神不济，亦时常垂询，甚是勤勉。”
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尚书：“北疆、西域近来可有异动？靖安侯那边军务如何？”
李尚书精神一振，禀道：“托太后娘娘洪福，北疆自娘娘坐镇玉门关、击退吐蕃后，边境暂安。靖安侯整军经武，防务稳固。西域方面，据边关奏报，拜火教自总坛受创后，内部似有纷争，活动有所收敛，然其根基未损，仍需严加防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只是……近日朝中颇有议论，言及边军耗费巨大，国库吃紧，有御史奏请……酌减北疆军饷，以纾民力。”
果然来了。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北疆乃国之屏障，军饷关乎将士生死、社稷安危，岂可轻言削减？此事容后再议。靖安侯忠心体国，朝廷自有公断。” 我将话题轻轻挡回，目光扫过礼亲王和睿亲王，“年关将至，祭祀、朝贺诸事，礼部可曾准备妥当？皇子典学，乃国之根本，亦不可疏忽。”
礼亲王忙道：“太后娘娘放心，一应典礼皆已按旧例筹备。至于典学……皇上聪慧，张师傅（指张阁老）教导有方，只是……宗人府有司提议，皇上渐长，或可增选几位博学鸿儒为伴读，亦可使亲近宗室子弟入宫聆听圣训，以广见闻。”
亲近宗室子弟？这恐怕才是今日的重点。想借此机会，将庄亲王一系的子弟塞到皇帝身边？我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淡淡道：“皇上学业，自有张师傅与翰林院诸位学士操心。伴读之事，需慎选品端学优之良才，岂可因亲疏而废公义？宗室子弟若欲进学，自有宗学可去。皇帝身边，非经严格考较、品行端方者，不得近前。此事，本宫自有主张。”
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礼亲王与睿亲王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张阁老和李尚书则微微松了口气。
又询问了些户部漕运、工部水利等日常政务，见时辰不早，我便端茶送客：“皇上既需静养，这几日非紧急政务，便由张阁老与李尚书会同办理，紧要之事，递牌子入宫禀报即可。有劳诸位了。”
四人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张阁老似乎犹豫了一下，转身低声道：“太后娘娘一路劳顿，凤体要紧，还望善加保养。”
我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微暖，点了点头：“阁老费心，本宫晓得。”
众人退去，暖阁内恢复寂静。我独自坐了片刻，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目光渐冷。庄亲王余孽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急切。他们是想趁我“病弱”、皇帝年幼，在年关这个节点上，攫取更多的权力，甚至……为某些人铺路么？
“高德忠。”
“奴才在。”高德忠如同鬼魅般出现。
“去查查，提议增选宗室子弟为伴读的，是宗人府哪个司的官员？背后是谁授意？还有，庄王府和庆郡王府近日的动静，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
“嗻！奴才这就去办！”高德忠躬身退下，眼中闪过厉色。
脚步声远去，我缓缓靠回引枕，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左手伤处又隐隐作痛。这深宫，终究是离不开权谋与算计。西域的刀光剑影是明枪，这里的暗流涌动更是难防。
但，我已不是离京前的沈清漪了。先帝的血书，拜火教的秘密，边关将士的忠诚，还有……袖中那冰凉的玄铁令牌，都给了我足够的底气和支持。
凤归九重，风雨欲来。那就让这场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正好，借此机会，将这庙堂之上的积弊沉疴，好好清扫一番。
我闭上眼，指尖轻轻叩击着炕桌桌面，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手中的筹码，如何引蛇出洞，又如何在这年关将至的时刻，给那些不安分的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惊喜”。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朱墙金瓦，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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