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身体微微前倾。
“比如，我知道赵疤子找的要犯，并非普通逃犯，而是朝廷下了海捕文书、死活不论的钦命重犯。我更知道，这重犯就坐在我对面。”
话音落地，花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红绡与卫昭的手按上武器。
晏深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陈掌柜说笑了。若真是钦犯，岂敢堂而皇之登门拜访。”
“寻常钦犯自然不敢。”
陈掌柜靠回椅背，“但若是曾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又能在重重围捕下横穿北凛州雪原的靖王殿下。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他不再掩饰：“我说得可对，靖王殿下？”
身份揭穿。
晏深轻笑一声：
“陈掌柜好眼力，好灵通的消息。不错，正是晏深。陈掌柜是要拿我们去领赏，还是另有指教？”
“赏金虽厚，可有些钱，有命拿，没命花。”
陈掌柜摇头。
“我陈镇，原是黑风骑辎重营小小的书办，腿伤退役，流落至此。
当年在军中，曾远远见过殿下风采。昨夜在客栈外，一眼便认出了殿下，形容憔悴，风骨未改。”
竟是黑风骑旧部！
晏深与姜玖皆是一震。
“陈镇……”
晏深迅速回忆，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
辎重营的书办，能记得主将相貌，且在多年后一眼认出，这份记性与眼力，已非常人。
“陈掌柜既知我身份，昨夜出手解围，今日又坦然相告，不知意欲何为？”晏深问道。
陈镇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望着院中积雪，背对众人：
“将军，陈镇没什么大志，只想在黑风驿混口安稳饭吃。有些人，有些事，看不下去。殿下可知，那悬赏令，并非只出自朝廷？”
晏深眼神一凝：“愿闻其详。”
“影卫。”
陈镇转过身，目光灼灼，“影卫中某些败类，与朝中某些人勾结，借着悬赏之名，行清除异己、搜刮钱财之实。
他们在北凛州撒下大网，刘黑塔之流不过是外围爪牙。
那挂着三盏白灯笼的皮货店，是他们的联络点，掌柜姓莫，表面做皮毛生意，实为影卫外围耳目，专司接收情报与传递指令。”
“陈掌柜告知这些，不怕引火烧身？”姜玖问。
“怕，当然怕。”
陈镇坦然道，“更怕这北凛州，最终沦为某些人争权夺利、草菅人命的修罗场。
殿下，夫人，你们能一路杀到此地，绝非侥幸。
陈镇人微言轻，可也在这黑风驿经营多年，有些许人脉与耳目。
若殿下不弃，陈某愿效犬马之劳，不敢说能助殿下成就大业，至少能让殿下在此地的耳目，更灵通些。
脚下的路，更平坦些。”
这是投诚，也是押注。
晏深深深看着陈镇。
此人在边镇立足，手握消息网络，眼力、胆识、决断皆非等闲。
他透露的信息，也证实了晏深之前的猜测。
收下他，便是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北凛州，扎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钉子。
“陈掌柜厚意，晏深心领。”
晏沉声道，“只是，跟着我，前途未卜，凶险万分。陈掌柜可想清楚了？”
陈镇拱手，郑重一揖：
“陈某半生飘零，所求不过心安二字。追随殿下，纵是刀山火海，亦无悔。”
“好！”晏深起身，扶起陈镇，“既如此，从今往后，便是自己人。陈掌柜，那皮货店，眼下是何情形？”
陈镇直起身，眼中精光闪烁：
“莫掌柜昨日傍晚离店，至今未归。店内两个伙计，皆是普通人。殿下若想动手，现在正是时候。”
“动手？”晏深看向姜玖。
姜玖眼中寒芒闪烁：“既撞上了，岂有空手而归之理。店里的东西，还有那两个伙计知道的，我都要。”
巳时，黑风驿，三盏白灯笼皮货店外。
白天里白灯笼黯然无光。
皮货店门脸紧闭，窗板也关着，静悄悄的，与隔壁铁匠铺叮当作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斜对面的巷口阴影里，晏深、姜玖、红绡、卫昭隐在暗处。
陈镇派来的灰衣汉子在不远处的茶摊佯装喝茶，盯着店面。
“陈镇说，莫掌柜昨夜离开后就再没回来，店里只有两个轮值的伙计，通常午时前后会开门洒扫，偶尔有熟客敲门才会开。”姜玖低声道。
“等他们开门。红绡，卫昭，你们从后墙进去，控制住人，别弄出动静。我和小玖从前门进。”
“是。”
街上行人渐多，大多步履匆匆，无人注意这家不起眼的皮货店。
接近午时，店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栓拉开。
睡眼惺忪、穿着油腻棉袄的矮胖伙计打着哈欠，拉开门板，一块“刘记皮货”的木牌挂出去，懒洋洋地拿起笤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门口台阶上的残雪。
机会。
晏深对红绡、卫昭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入巷子深处，绕向店铺后方。
姜玖与晏深整理了一下衣襟，从阴影中走出，径直朝着店门走去。
扫地的伙计听到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见是一对穿着还算体面，气度不凡的男女，脸上堆起了笑：
“二位客官，看皮子？里头请，里头请！”
晏深微微颔首，携姜玖步入店内。
店铺不大，光线昏暗，弥漫着皮革、樟脑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两侧木架上挂着些色泽暗淡的皮毛，柜台后还坐着个瘦高伙计，低头打着算盘。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皮子拿出来瞧瞧。”
晏深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店内布局。
柜台后有道布帘，应是通往后院。
“好嘞！客官您稍等！”矮胖伙计殷勤地跑向里间。
就在这时，后堂隐约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闷哼。
柜台后的瘦高伙计察觉不对，抬头狐疑地看向布帘方向。
晏深不动声色地挡在姜玖身前。
矮胖伙计抱着一卷灰鼠皮从里间出来，脸上笑容未变：“客官您看这……”
话音未落，布帘猛地掀开，红绡与卫昭闪身而出，手中短刃寒光闪闪，一左一右，瞬间制住了两个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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