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和其他几个年轻医生，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高浠扔下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回了医生休息室，重新拿起了那本德文期刊。
“她，她说什么？”一个实习护士揉了揉耳朵，扭头问旁边的王浩，声音里还带着梦游般的恍惚。
王浩的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主刀？
她要给那个连严主任都头疼的陈启明主刀？
她知不知道那台手术的风险有多大，知不知道那个病人有多难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在所有人看来有多么的疯狂和不自量力。
严博文的脸色最是精彩，他先是错愕，然后是审视，最后目光落在那份被高浠拿走的病历上，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半天没有说话。
只有顾魏，他抱着臂站在原地，看着高浠离去的方向，金丝眼镜下的那双眼眸里，划过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极深的光。
*
深夜十一点的医学图书馆，几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头顶一排排的白炽灯只留下了靠窗的两列还亮着，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孤单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旧书页和消毒水混合的干燥气息。
高浠一个人占据了最角落的一张长桌。
她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尾，另一只手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是一个已经初步建成的三维立体模型，模拟着肿瘤在肠道壁上的附着形态。
键盘被她敲得噼啪作响，一串串复杂的数据和指令流淌在屏幕上，那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抿得太久而有些泛白。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桌旁。
高浠没有抬头。
“高医生，还没回去？”是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和局促。
高浠的视线仍然黏在屏幕上，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回应。
“嗯。”
王浩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今天下午，严主任同意了你的手术申请。”
高浠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那么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
“意料之中。”
“可，可是……”
王浩急了，声音都高了些，“可是主任的意思是，让你当一助，主刀还是他亲自来，你，你怎么就……”
高浠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她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没什么温度。
“怎么就直接去找病人，告诉他我主刀了？”她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王浩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高浠重新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复杂的模型，慢条斯理地开口。
“因为如果我不这么说，他就不会同意手术。”
“什么？”
“那个病人，陈启明，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手术失败，毁了他引以为傲的艺术生涯。”
高浠的手指在模型上轻轻一点，将一个模拟的切口放大，“严主任去，他会觉得这是一场常规的，没有挑战的，成功率不高的手术。顾医生去，他或许会同意，但他的配合度依然会很低，因为在他眼里，顾医生也只是个按部就班的天才。”
王浩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那……那你去，又有什么不一样？”
高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我一个专业垫底，名不见经传的小医生，敢在他面前放下‘三个月不切就等死’的狠话，又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亲自给他主刀。”
她侧过脸，目光里带着一种王浩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通透。
“这在他看来，不是不自量力，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疯狂的自信。他会赌，赌我这个疯子，真的有别人没有的本事，能保住他的手，保住他的未来。”
王浩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高浠那张年轻却冷静得过分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朝夕相处的同事。
就在这时，又一个脚步声传了过来，这一次，比王浩的要沉稳许多。
高浠的眉梢动了动，没有回头。
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白色的瓷杯壁隔着空气，都仿佛能传来一丝暖意。
顾魏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自然地坐下，仿佛他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他看了一眼高浠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标记出预备切口位置的模型，声音清冽，带着一丝惯有的审度。
“这个切口位置，太靠下了，容易伤到周围的末梢神经丛，影响术后恢复。”
高浠头也没抬，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套备用方案。
“我知道。”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所以我打算在切除后，采用改良式的皮内缝合法进行兜底缝合，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组织张力，保护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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