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沟巡检司衙门,后堂灯火通明。
尚和平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今日收到的总督府批文——对他修路安民的举措“深表嘉许”,并拨下五百两“养路银”。
另一份是刚刚送来的密报,来自草上飞在奉天的眼线。
“徐先道三日前密会王强,地点在城东‘醉仙楼’雅间。谈话内容不详,但王强离开时面带喜色。同日,徐府管家与城南‘快刀刘’接触,疑为雇凶。”
“快刀刘”,奉天城有名的黑道人物,专干拿钱消灾的勾当。
尚和平将密报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徐先道果然不甘心,要动真格的了。
雇凶杀人,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手段。
“四哥,”草上飞推门进来,“查清楚了,那个钱爷,背后是镇东李家。李老太爷的侄孙,在奉天徐先道手下当差。”
果然,地方豪绅和徐先道勾连上了。
“李老太爷那边有什么动静?”
“明天是他七十大寿,在镇上‘福寿楼’摆酒,给衙门也送了帖子。”草上飞递上大红请柬,“请柬上说,务请尚大人赏光。”
宴无好宴——鸿门宴。
尚和平接过请柬,沉吟片刻:“去,准备一份寿礼。要贵重,但不能太扎眼。另外,让独眼龙明天带十个弟兄,守在福寿楼外。你带五个身手好的,跟我进去。”
“要不要多带些人?”
“人多反而显得心虚。”尚和平道,“李老太爷在刘家沟经营三代,树大根深。他若真想动我,不会在自己寿宴上动手。这顿饭,是试探,也是谈判。”
次日午时,福寿楼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李老太爷身穿暗红色寿字袍,端坐主位,接受众人拜寿。
见尚和平进来,他笑眯眯起身:“尚大人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尚和平拱手:“老太爷寿辰,晚辈理应来贺。小小寿礼,不成敬意。”他将礼盒奉上,是一尊白玉寿星,雕工精致,价值不菲。
李老太爷接过,连声道谢,亲自引尚和平入上座。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李老太爷举杯道:“尚大人到刘家沟虽时日不长,但修路安民,雷厉风行,老朽佩服。来,老朽敬大人一杯。”
尚和平举杯同饮。
放下酒杯,李老太爷话锋一转:“只是,大人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急切。比如修路取土,虽是为公,但也损了百姓田产。钱家那三亩地,虽不是上等水田,但也是人家祖产……”
来了。尚和平不动声色:“老太爷说的是。本官已令工程绕开良田,钱家那块地,本官会按市价补偿。”
“补偿是好,但钱家要的,恐怕不是钱。”李老太爷缓缓道,“钱家世代在刘家沟,也有几分薄面。大人初来乍到,就如此强硬,难免让人心寒。”
这是在替钱家讨说法了。尚和平放下筷子:“那依老太爷之见,该当如何?”
“老朽斗胆,做个和事佬。”李老太爷捋着胡须。
“钱家那边,我去说和,让他们不再生事。大人这边,也退一步,补偿款加三成,再许钱家一个承诺——日后官道维护、路旁茶棚等小生意,优先给钱家做。如此,两全其美。”
好个老狐狸。表面调和,实则是要尚和平让出部分权力和利益,换取地方豪绅的支持。
尚和平笑了:“老太爷好意,本官心领。但官道维护、路边经营,关乎全镇百姓利益,岂能私相授受?至于补偿款,该多少就是多少,朝廷律法有定规,本官不敢擅改。”
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拒绝了。
李老太爷脸色微沉。旁边陪坐的几个乡绅也停下筷子,气氛陡然紧张。
赵员外忙打圆场:“李老,尚大人,都是为了刘家沟好,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李老太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是老夫迂腐了。尚大人依法办事,正气凛然,老朽佩服。来,喝酒喝酒。”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复先前融洽。
散席时,李老太爷亲自送尚和平到门口,临别时,忽然低声道:“尚大人,老朽多嘴一句。刘家沟这地方,山高皇帝远,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大人想做事,光有正气还不够,还得……懂得变通。”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尚和平拱手:“谢老太爷指点。但本官行事,只问对错,不问利弊。告辞。”
回衙门的路上,草上飞愤愤道:“这老东西,摆明了是要给咱们下马威。四哥,要不要敲打敲打他?”
“不急。”尚和平道,“李老太爷在刘家沟根深蒂固,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他今天的话,有一句没说错——我想做事,光有正气还不够。”
“那怎么办?”
“他想要利益,我就给他利益。”尚和平眼中闪过一道光,“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回到衙门,他立刻召集众人。
“独眼龙,修路工程加快进度,十天之内,必须修到松树屯。草上飞,你带人去各村张贴告示:官道修通后,将在路口设‘官市’,准许百姓摆摊经营,不收摊位费,只收极少的清洁管理费。凡刘家沟本地百姓,优先登记。”
这是要让利给普通百姓,瓦解豪绅对底层民众的控制。
“另外,”尚和平又道,“以巡检司名义,发布‘剿匪悬赏令’:凡举报匪情属实者,赏银五两;协助擒获匪徒者,赏银二十两;匪徒主动投诚者,既往不咎,还可安排活计。”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要让土匪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命令下达,衙门上下忙碌起来。
尚和平则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给总督写第二份呈报。
这次,他不仅要报喜,还要报忧——将徐先道、王强可能勾结地方豪绅、阻挠公务的事,委婉地写进去。
他要让赵尔巽知道,刘家沟的“匪患”,不只是山林里的土匪,还有官场和地方的“人匪”。
信写了一半,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慌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修路工地出事了!”
“什么事?”
“钱、钱爷带了几十号人,把工地围了,说咱们毁了他家祖坟,要、要拼命!”
祖坟?尚和平眼神一冷。这借口找得可真够毒的。
在关东,毁人祖坟是天大的仇怨,一旦闹起来,百姓的同情心都会倒向钱家。
“走!”他抓起佩刀,大步出门。
这一关,就是要硬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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