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八月初九
刘家沟巡检司衙门后堂的灯,燃了整整一夜。
尚和平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封是五姑娘的飞鸽传书,字迹匆忙却依旧工整;另一份是李老太爷派人送来的“家宴”请柬,大红洒金,透着三分客气七分倨傲。
五姑娘的信中说了三件事:总督赵尔巽亲临火柴厂,对“奉天牌”火柴赞赏有加;总督提出“官督商办”,要收三成利润,给三天时间考虑;徐先道收买泼皮张老三散布谣言,已被她当众揭穿,押送官府。
信的最后写道:“但望保重,刘家沟凶险,切不可孤身犯险。”
尚和平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信纸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是五姑娘身上常有的味道。
他想起那年在任家油坊王家老宅第一次见她,她站在西屋门口,一身粗布衣裳,眼神清冷疏离。
快一年了。从被亲生父亲拘禁的五姑娘到火柴厂掌柜,从拼死抵抗封建礼教到敢独闯虎穴,她走得比他想象中更远、更稳。
而他自己,从花子和尚到刘家沟巡检,从孤身一人到手下几百号兄弟,每一步也都踩在刀尖上。
“四哥。”草上飞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露水,“李老太爷那边又派人来了,问您明儿午时能否准时赴宴。”
尚和平抬眼:“跟得倒是挺紧,来的人呢?”
“在门房候着,说是要等回话。”
“告诉他,本官明日午时,准时到。”
草上飞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四哥,我让人查了,明儿这‘家宴’,明面上是李老太爷赔罪,实则请了好几位‘陪客’——镇东赵家的赵老爷、镇上‘福寿楼’的孙掌柜、还有几个常跟李家走动的地方头面人物。”
“这阵仗,不像赔罪,倒像是……”
“像是‘兴师问罪’?”尚和平笑了,“正好。我也倒想看看他们想问我一个什么罪。”
草上飞一愣:“四哥,您这是……”
“钱爷的口供呢?”
“在,都整理好了,按了手印。”
“带上。”尚和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明天这场宴,不光李老太爷要唱戏,我也得登台。”
交代完,尚和平着手给五姑娘回信——官督商办可应,控管理和经营权,转“督”为“助”。
八月初十,午时。
刘家沟镇东李府,张灯结彩。
李老太爷的宅子是三进三出的大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口两只石狮子呲牙咧嘴,比巡检司衙门还气派三分。
今日虽是“家宴”,排场却不小。
大门敞开,门房、听差站了两溜,见尚和平的马到了,立刻有人进去通禀。
尚和平翻身下马,身后跟着草上飞和独眼龙。独眼龙手里拎着一个礼盒,不大,也不显眼。
李老太爷亲自迎出门来。
他今日换了身酱色寿字袍,满面堆笑,拱手道:“尚大人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老太爷客气。”尚和平拱手还礼,“晚辈叨扰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请进。”
穿过影壁、游廊,进了正堂。堂上已摆开一桌席面,八冷八热,杯箸齐全。
旁边坐着几个人,见尚和平进来,纷纷起身。
李老太爷一一介绍:“这位是镇东赵家的赵老爷,这位是福寿楼的孙掌柜,这位是……”
尚和平一一见过,都是刘家沟地面上的头面人物。他心里有数——这是请来当“见证”的。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
李老太爷举杯道:“尚大人,前几日钱家那档子事,是老朽虑事不周,让钱有财那混账东西去工地胡闹,给大人添麻烦了。老朽敬大人一杯,权当赔罪。”
尚和平举杯同饮,放下酒杯,笑道:“老太爷言重了。
钱家的事,本官已查清,与老太爷无干。”
李老太爷一愣,随即干笑两声:“大人明察秋毫,老朽佩服。”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却微微沉了沉。
旁边赵老爷打圆场:“李老、尚大人,都是为了刘家沟好,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赵老爷说的是。”孙掌柜也附和,“来,喝酒喝酒。”
众人又饮了几杯,气氛渐渐热络。李老太爷放下筷子,忽然叹了口气。
“尚大人,”他捻着胡须,缓缓开口,“老朽在刘家沟住了七十年,见过的事多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太爷请讲。”
“大人年轻有为,修路剿匪,雷厉风行,老朽是佩服的。”李老太爷顿了顿,“只是,大人有没有想过,这刘家沟,为何几十年都修不成一条官道?”
尚和平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因为修路要占地,占地就得罪人。”李老太爷目光灼灼,“得罪了人,就有人使绊子、下黑手。大人今日能压住钱家,明日能压住赵家、孙家、张家、王家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语重心长:“大人想做事,光靠官府那点威势,不够。得有人帮衬,有人捧场,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话说得明白——想在刘家沟站住脚,就得跟地方豪绅合作,就得给他们让利。
尚和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太爷说得是。”他端起酒杯,敬了李老太爷一杯,“晚辈受教。”
李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举杯饮尽。
“不过,”尚和平放下酒杯,话锋一转,“晚辈也有个问题,想请教老太爷。”
“大人请说。”
“老太爷方才说,修路得罪人。那晚辈斗胆问一句——这些年来,刘家沟的官道一直修不成,到底是得罪不起那些人,还是那些人不想让官道修成?”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李老太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老爷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孙掌柜干咳两声,低头夹菜。
尚和平继续道:“晚辈来刘家沟时日不长,但也打听过。这官道修不成,最大的难处不在占地,而在‘有人’不愿让官道修通。”
“官道一通,外头的商队可以直接进山,刘家沟的土产可以直接外运,那些靠着‘山路难行’垄断运输、囤积居奇的商人,就赚不到这份黑心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老太爷,您说,这‘有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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