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开封府狱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陈巧儿双手被铁链锁着,押入一道幽暗的长廊。两侧牢房里的囚徒从栅栏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这个衣着干净、面容清秀的女子——在开封府狱,女犯本就不多,像她这样穿着锦缎襦裙被押进来的,更是稀罕。
她深吸一口气。稻草、霉味、汗臭和排泄物的气息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干呕。牢房低矮逼仄,头顶有一方小小的楼牖透下微光,墙角铺着几片发黑的草席,据说每隔五日才会清洗一次枷械。这和她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古代监狱——不,比那还糟。
陈巧儿被推进最里面一间女牢。铁链解开时,手腕上已勒出两道红痕。牢门锁上,狱卒丢下一句“老实待着”,转身走了。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闭上眼睛。
三天前,她还在将作监的工坊里改良水磨,前天夜里一群官差突然闯入,为首的正是李员外新攀上的那位权贵门下的家将,手持一纸公文,指控她“以邪术蛊惑圣听、扰乱朝纲”。罪名荒诞,但来势汹汹。七姑当时不在府中,她甚至来不及留一句话,就被连夜押进了开封府狱。
“邪术。”
陈巧儿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玻璃是邪术?滑轮是邪术?大气压强是邪术?她前世好歹是个正经工程师,如今倒成了封建迷信的打击对象。
隔壁牢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再远一些,有男囚在梦中呻吟,铁链拖动的声音在甬道中来回碰撞,像某种钝重的钟摆。
她摸了摸腰间——所有的工具都被搜走了,连那枚随身携带的铜尺都没能留下。但没关系,工具可以再造。在这之前,她得先活下去。
翌日清晨,牢门被打开,一只粗瓷碗被塞了进来——半碗冷粥,一碟咸菜,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狱卒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满脸横肉,但眼神里倒没有太多恶意。他打量了陈巧儿一眼:“你是新来的?犯了什么事?”
“做了一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陈巧儿接过碗。
周狱卒嗤了一声:“看不懂就是邪术?这开封府的官老爷,眼界也忒窄了。”他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心点,外头有人递了话,要让里头的人‘照顾照顾’你。”
陈巧儿心里一沉。李员外的手,居然已经伸进监狱里了。
周狱卒走后,她端起那碗粥——碗沿粗糙,粥冷得像水,米粒稀稀拉拉。但饿了一夜,她还是慢慢喝了下去。放下碗时,手指碰到了碗底一处凸起的缺口,边缘锋利。
她不动声色地将缺口处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入夜,牢中安静下来。陈巧儿用指甲沿着碗底的缺口反复摩擦——粗瓷的边缘在反复刮擦下渐渐变得锐利。两夜之后,她得到了一小片薄薄的瓷片,勉强可以用来切割。
第三日,她用瓷片割断了草席边缘的麻绳,拆下几缕,又趁着放风时从院子里捡到一小截断了的木棍。狱卒们对这些零碎东西并不在意——在他们眼里,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陈巧儿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你叫刘三娘?”陈巧儿隔着栅栏,对隔壁牢房那个整夜啜泣的女子问道。
刘三娘抬起头,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是城南一家布庄的老板娘,因为欠了某位官眷的布款被人诬告“偷盗”,关进来已经半个月了。
“你……你是谁?”
“我叫陈巧儿。”她笑了笑,“你以前是开布庄的?那应该认识针线吧。”
“针线当然认得……”刘三娘困惑地看着她。
“你被关进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陈巧儿压低声音,“比如……衣服上有没有多余的线头?”
刘三娘愣了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襦裙——裙摆边缘,确实有几根松脱的棉线。
“有。”
“拆下来给我。”陈巧儿说,“我教你做一样东西。”
刘三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几根棉线从栅栏缝隙递过来,陈巧儿接在手里。她把之前拆下的麻绳捻了捻,和棉线绞在一起,再用木棍削成的小梭子开始编织。手法很粗糙,但方向明确。
“你在编什么?”刘三娘忍不住问。
“牙刷。”陈巧儿头也不抬,“这地方的伙食太差了,再关几天牙都要烂掉。”
刘三娘瞪大了眼睛:“……牙刷是什么?”
“一种清洁牙齿的工具。”陈巧儿将编好的刷头在木棍一端固定住,“等弄好了给你一把。”
刘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她低声说了句:“你倒是个奇怪的人。都被关进来了,还惦记着刷牙。”
陈巧儿抬起头,冲她眨了眨眼:“正因为被关进来了,才更要好好活着。要是连牙都不刷,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消息传得比陈巧儿预想的快。
三天后,整条女牢的囚犯都知道新来的那个“妖术娘子”会编一种奇怪的刷子——用麻绳和棉线绞成刷毛,绑在木棍上,蘸水就能刷牙齿,比用手指蘸盐舒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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