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的光从东面山脊爬过烽台，照在签署案台上时，炭火还跳了一下。我和老将军站在那里，像两尊石像，守着那份刚落笔的合约。拓跋言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马蹄声远去，雪地上的印子被风吹得渐渐模糊。文书官收了镇纸，将正本锁进铁匣，又命人抬去中军帐封存。我松开按剑的手，掌心潮乎乎的，背到身后擦了擦。
老将军没动，也没说话。他望着边界线外那片荒原，脸上泪痕干了，只留下一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您站了太久。”我说。
他轻轻摇头：“不累。这一步，比打仗还耗神。”
我懂。打仗靠力，谈判靠心。力尽了还能歇，心绷久了，断了就难续。
我们谁都没提回营的事，可太阳已经爬上半空，影子缩到脚底。士兵们开始收拾红毯、撤火盆、整队归建。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直到一个年轻兵卒走过校场边缘，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敲了下身边战鼓的边框——
“咚”一声脆响。
没人说话，但第二下立刻跟上，接着是第三下。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拍打盾牌，节奏一点点聚拢起来。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笑了，从怀里掏出干粮分给旁边的人。篝火堆很快点着了，在营地中央烧了起来，火星往上窜，映亮了一圈年轻的面孔。
他们没有大声欢呼，也没有列队庆贺，只是围坐下来，喝酒、说话、讲起巡边时遇上的事。笑声慢慢多了，像是冻土解封，一层层裂开。
这时，士兵甲走了过来。他穿着普通铠甲，手里拎着一壶酒，脸有些红，脚步却稳。他在离我几步远处站定，躬身道：“将军，弟兄们想请您坐到火边。”
我没说话，只看了眼老将军。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丝极轻的笑意。
我点了点头，收剑入鞘，缓步向前。靴子踩在压实的雪地上，咯吱作响。老将军拄枪随行，一步不远，枪杆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我们三人一起走进火光圈里。有人挪开位置，腾出地方。我坐下时，炭火正旺，热气扑在脸上。士兵甲递来一碗酒，我没推辞，接过来喝了一口。酒烈，呛了一下，但我没咳出来。
“将军！”士兵甲声音洪亮，满脸通红，“咱们终于成功了！”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有人拍大腿，有人碰碗。
“再也不用半夜巡边还怕冷箭了！”他又说，手比划着，“前些日子我去石渠渡换防，风刮得人脸生疼，还得盯着对岸动静。现在好了，往后能睡个安稳觉！”
这话惹来一片哄笑。一个角落里的兵笑着说：“你当真信？我还听说巡查司头天就抓了个走私盐的呢。”
“那是规矩立起来了。”另一个接口，“以前谁管？现在两边都派人盯着，反倒踏实。”
我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微微扬起。火光照在脸上，暖意渗进皮肉。我轻轻点头：“是啊，你们都拼出了这一天。”
话音落下，笑声小了些。他们听出我不是在应景地说客套话。
我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晒得黝黑的，有冻出裂口的，也有才脱了稚气、还没长出胡茬的。这些人跟我一起熬过寒冬，趟过冰河，扛着伤员从战场上拖回来。他们的命不是签在纸上，而是写在这片土地上了。
“但守边不易。”我声音不高，却让近处几人安静下来，“和平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
没人反驳。有几个低头喝酒，有的盯着火堆发愣。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有些人死在阵前，有些人倒在归途，还有些人至今躺在营后那排草棚里，夜里喊疼。这份安宁来得太沉，没人敢轻易当成理所当然。
我伸手拨弄了下炭块，火星四溅，飞到半空又熄灭。眼前闪过副将在雪地中倒下的画面——他胸口插着箭，嘴里还在念“陆帅，别让他们再打了”。那时风太大，血刚流出就结了冰。
可现在，这些年轻人笑了，真的笑了。他们端着粗瓷碗，说着荤话，拿去年冬天谁尿裤子的事取笑彼此。这笑声比任何捷报都重。
我缓缓起身，动作很轻，没惊动旁人。
老将军仍坐着，枪杆倚在肩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其实我知道他耳听八方，连远处马厩里哪匹马打响鼻都能分辨出来。
我走到他身旁，低声说：“他们值得这份欢喜。”
他没睁眼，只轻叹一句：“所以更要护住这团火。”
我们相视片刻。无需多言。
我复又坐下，继续融入人群。手离剑柄不过三寸，背脊挺直，保持着警觉中的放松姿态。有人递来一块烤肉，我接过，咬了一口，焦香混着腥味，是军中常吃的牛筋肉。
“将军，您说以后咱们还能不能碰上大战？”一个新兵突然问，语气里竟带着点期待。
“不想碰上。”我说，“也不怕碰上。”
他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火越烧越旺，夜色完全降了下来。天上星星出来了，一颗颗清亮。远处巡查司的旗杆依旧空着，但位置已定。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巡逻队走过，脚步整齐，铠甲轻响。
我没有离开。
老将军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坐在篝火旁，听着士兵们的谈笑，看着火焰吞吐明灭。这份喜悦是真实的，也是脆弱的。它像一张刚铺开的纸，等着时间一笔笔写下新的故事。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墨迹被风吹散。
风起了，吹动篝火一角，火苗歪了一下，随即又被压住。我伸手扶了扶腰间剑鞘，指尖触到那颗蓝色宝石——它不发光，也不响，只是冷冷地贴着我的身体。
就像这把剑一样，不出鞘，也不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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