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已完全升起,光从东面山脊爬过烽台,照在签署案台上。火盆里的炭火跳了一下,青烟笔直向上,没有歪斜。风不大,旗杆上的主旗缓缓展开,“唐”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我仍立于案台左前方,手按剑柄,黑色劲装贴着肩背,银铠反射出冷光。老将军在我右后方一步远,枪杆拄地,未动。对面的拓跋言双手压在合约边角,指尖微微泛白,呼吸轻而稳,像是把全身力气都收进了这一口气里。
我们都没说话。
文书官执笔立在一旁,笔尖蘸墨未落,笔锋朝下,一滴墨悬而未坠。
我知道,这一刻不能再拖。
我吸了一口气,凉气入肺,头脑清明。目光落在合约首行——“永息兵戈,互市通商”。这八个字是谈了十七天、熬了九个通宵、争了三十六回才定下的。不是谁让谁,也不是谁怕谁,是拿命换来的规矩。我想起柳集镇那夜,北地客商说他们村子被兵扰得颗粒无存,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讨一口粮;想起上个月巡边时,在石渠渡发现三具冻僵的士兵尸体,手里还攥着没送出的家书;想起副将在阵前中箭倒下时喊的那句“陆帅,别让他们再打了”。
这些事没写进和约,但都压在这纸页上。
我抬手,执起案上的笔。
笔杆入手沉实,是军中常用的硬毫,蘸墨饱满却不滞。我没有再看拓跋言,也没有去看老将军,只是盯着那一行字,手腕一沉,笔锋落下。
“大唐兵马大元帅陆扬。”
七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收锋利落,不拖泥带水。我搁下笔,墨迹未干,但字已成。
拓跋言的手指动了动。
他缓缓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向合约。他的手从边缘移向签字处,动作慢,却稳。他提笔,蘸墨,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要签下这个名字。
然后,他也落笔。
“渤辽边庭使臣拓跋言。”
字迹略瘦,偏北地风格,但写得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写完最后一个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中散开。他放下笔,双手收回,扶住玉笏,站得笔直。
文书官立刻上前,取过火漆盒,将红泥熔化,滴在合约骑缝处,随即盖下铜印。一声轻响,印模合拢,火漆凝固,鲜红如血。
成了。
四份合约,正本居中,副本、存档、带回各列其位,全部加盖火漆双印。文书官捧起正本,双手递还案台中央。我和拓跋言同时松手,不再触碰。
全场依旧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两旁列队的士兵目视前方,铠甲未动,兵器在鞘,唯有鼻息在冷空气中化作淡淡白雾。远处烽台安静,边界线上巡查司的旗杆空着,但位置已定。
老将军这时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原本紧握枪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虎口微颤。他没有放下长枪,只是换了握法,由战时的紧握变为仪式性的持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我。
那一眼,我没躲。
三十年前他守雁门关时,我还未出生。十年前他把我从新兵营挑出来练阵法时,我也只是个会耍刀不懂谋的愣头青。如今我站在这里,以兵马大元帅的身份签下停战之约,而他仍在我身后一步远,持枪肃立,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飘扬的主旗。阳光正照在“唐”字中央,金线反光,刺得人眼微眯。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久到风再次拂过,旗帜猎猎作响。
“三十年了……”他低声说,声音极轻,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天地听,“终于等到这一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他眼角动了一下。
一滴泪,从右眼滑出,顺着脸上那道旧疤往下淌。它走得慢,在皱纹里拐了个弯,最后落在铠甲肩甲接缝处,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任泪水流下。
我没有动,也没出声。
他知道我看不见他的泪,所以他才敢流。
我只记得,当年他教我布八阵图时说过一句话:“仗打得赢,不算本事。能让百姓不再盼着仗打完,才算功。”
现在,这功,算是落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合约。墨迹已干,火漆完好,字句清晰,无一处可钻空子。那句“凡涉军需物资违规者,视为开战行为”仍在,黑字压底,像是钉进纸里的铁钉。我知道以后还会有人想绕,会有人试探,但今天签下的这个约,至少能撑十年。
或许更久。
我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掌心有些潮。我把它背到身后,挺直腰背。我不是在等人鼓掌,也不是在等欢呼,我只是想让两边的人都看清——这个人,是我陆扬签的。
拓跋言站在对面,神情庄重,没有笑,也没有叹。他知道他带回的不只是这份约,还有责任。主战派不会放过他,王庭里那些人也不会轻易认输。但他还是签了,因为他明白,再打下去,死的不只是兵,还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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