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辕门，照在主帐外的空地上，雪已停了。我站在案台前，手还按着那卷封好的和约，火漆印子未干透，指尖触到一丝温热。老将军掀帘而出，脚步沉稳，枪杆拄地的声音比往常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静。
他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只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广场中央。红毯已经铺好，从主帐门口一直延伸到签署台前，两旁士兵正在整队。风不大，但旗杆上的旌旗垂着，没有展开。我皱了眉，抬手一指：“把主旗杆再调三寸，绳角压石。”
传令兵立刻应声，带人上前调整。旗绳绷紧，石块压住四角，风刚起时，旗帜“哗”地一声展开了，正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我看了一眼方位，案台朝向无误，正对日出方向，象征新生——这是昨夜定下的规矩，不能错。
老将军点头，转身沿红毯走了一圈。他走到礼器摆放处，伸手摸了摸香炉底座，又看了看两侧火盆里的炭火。“火太弱。”他说，“换新炭，烧旺些，要见青烟，不要黑气。”
文书官低头记下。几个士兵立刻动手更换，新炭入盆，火苗跳了起来，青烟缓缓升起，在清冷的空气里笔直向上。老将军又看了眼地面，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红毯边缘的积雪残痕，眉头微皱：“扫干净，别留泥脚印。”
命令传下去，有人拿扫帚重新清理。我走过去，亲自检查签署案台。桌面平整，镇纸压着草图，砚台墨已磨好，笔尖润泽，蘸饱了未落。我伸手试了试笔锋，不钝，也不滑，正好能写出清晰字迹。火漆盒放在右侧，印模开启，红泥新鲜。四份合约整齐排列，正本居中，副本、存档、使节带回各列其位，火漆双印完好。
这时，营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营节奏，是单人缓步而来，踏雪有节。我和老将军同时抬头。
来的是拓跋言。他今日不同昨日，换了深青色使节正服，外披绣金边长袍，头戴乌纱冠，手持玉笏，肩上无雪，衣摆也无尘。身后随从捧着一方木匣，内衬红布，显然是为接合约所备。他在红毯外站定，未急上前，先整了整衣袖，抬手行礼。
我迎上前半步，在红毯边缘停下，微微颔首。他也低头回礼，动作庄重，不多不少。
“贵使早。”我说。
“陆帅已在。”他答，声音平稳，不再似昨日那般试探。
我侧身让路：“请入。”
他踏上红毯，步伐不疾不徐。走到案台前，目光扫过四份合约，最后落在正本上。他没伸手去碰，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抬头：“一切齐备？”
“只差时辰。”我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开。这一口气不像昨日那般凝滞，倒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
老将军这时走到我右侧后方一步站定，持枪立正，神情肃穆。我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全场。士兵们已列队完毕，百人一方阵，铠甲整洁，兵器入鞘，旗帜收锋。他们静立两旁，目视前方，呼吸几乎同步，唯有鼻息在冷空气中化作淡淡白雾。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阳光渐渐明亮，照在银甲上，反射出一片冷光。红毯如血，延展向前，连接着两国的命运。风拂过旌旗，猎猎作响，却不再带来寒意，反倒像是在催促时辰的到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火盆，炭火正旺，青烟笔直。又看笔墨，润而不溢。合约摊开，字迹清晰，条款分明，无一处模糊。标点都经反复推敲，无法曲解。那句“凡涉军需物资违规者，视为开战行为”赫然在列，墨色沉实。
拓跋言站在我对面，左手扶玉笏，右手垂于身侧。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也不再提异议。他知道，这不是谈判场，而是见证场。今日所签，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定鼎之约。
文书官捧着正本走上前来，双手递给我。我接过，翻开第一页，确认火漆封印完整，签字处空白。我又递给拓跋言。他也接过，逐页查验，动作缓慢而认真。看完后，他合上卷宗，点头：“文本无误。”
我将正本放回案台中央，左手按住一角。拓跋言也将手放在另一角。我们都没有动笔。
老将军依旧持枪立于我右后方，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不见波澜，唯有眼角一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是他三十年前守雁门关时留下的，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抬起眼，望向天空。朝阳已完全升起，越过山脊，洒在营地四周的烽台上。那些曾燃起狼烟的地方，此刻安静如常。远处的边界线上，巡查司的旗杆刚刚竖起，尚未挂旗，但位置已定。
时间差不多了。
我吸了一口气，凉气入肺，头脑清明。心中默念一句：只为边关安宁。
我没有动笔，也没有开口下令。三方代表各就其位，文书官执笔待命，火漆印盒开启，墨汁润泽，笔尖微颤。红毯延展，阳光斜照，风拂旗响，炭火轻燃。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拓跋言的手仍按在合约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地。他的呼吸很轻，胸膛起伏极小。我知道他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句话，等那一笔落下。
我没有给。
老将军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站着，三方静立，目光落在摊开的和约上。纸页平整，字迹清晰，火漆鲜亮，笔墨齐备。
万籁俱寂。
唯有风，吹动了案角的一角纸页，轻轻翻起一条边。文书官伸手压住，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庄严。
我仍立于案台左前方，身姿挺拔，黑色劲装配银铠，腰间宝剑未出鞘，手按剑柄。老将军在我右后方一步，持枪肃立。拓跋言站于案台右侧，深青官服，玉笏在手，神情平静。
阳光照在火盆上，炭火跳了一下，爆出一点火星，随即熄灭。
笔，还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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