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表面上看,一场针对皇帝的“蛮族阴谋”被挫败,圣驾平安,朝廷威严得以彰显。侍卫们巡逻的脚步更加整齐有力,官员们的交谈声却压得更低,眼神交换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警惕。
赢正像往常一样,天未亮就起身照料马匹。他刷洗马鬃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态卑微恭顺,任谁看来都只是个本分勤快的小太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几乎无眠。
“小财子,精神头不错嘛。”年长的张公公踱步过来,眯眼打量他。
赢正连忙躬身:“回公公,昨夜睡得沉,今儿自然精神些。”
“睡得沉?”张公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营地昨晚上脚步声就没停过,你倒是好福气。”
赢正心中警铃微作,脸上却堆起更谦卑的笑:“小的干的是粗活,累了一天,沾床就着,雷打不醒的。”
张公公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赢正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马厩转角,才缓缓直起身。这个张公公,平日里最是油滑,从不主动与低级太监搭话,今日这番试探,绝非偶然。
是陈相一党开始内部清查了,还是高无庸的东厂在暗中撒网?
赢正继续刷马,脑中快速梳理着这两日的发现。猎场事变后,皇帝虽然以“蛮族阴谋”结案,但一连串的人事调动却透出诡异:刘指挥使明升暗降,调离京畿卫戍;陈相“称病”不朝,其门下几位御史却异常活跃,连续上奏弹劾几位与蛮族事务有关的边境将领;高无庸的东厂则借协助调查之名,将手伸向了礼部和鸿胪寺。
更值得玩味的是,三皇子赢稷突然被委以重任——皇帝命他协助审理此案,并参与整顿京营防务。一个向来被边缘化的皇子,在此敏感时刻被推到台前,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试探。”赢正心中明镜似的。福威皇帝要借此事敲打陈相一党,但又不想引起朝局剧烈动荡,于是扶植三皇子制衡。至于高无庸,这个老狐狸在宫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皇帝暂时动不了他,但经此一事,必然心生嫌隙。
“这就是机会。”赢正握紧手中的马刷,指节微微发白。
午后,营地传来消息:秋狝提前结束,明日拔营回京。众人忙碌起来,收拾行装,清点物资。赢正被派去御膳房帮忙搬运器具,这给了他观察往来人等的机会。
御膳房内,几个管事太监正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今晚要在中军大帐设宴,只请几位皇子、宗亲和重臣。”
“这么隆重?不是前天才出过事吗?”
“你懂什么!正是出过事,才更要设宴,显示天威不可犯,圣心安稳。”
“可我怎么听说,宴会名单是临时改的?原本陈相力荐的几位大人都没在列,反倒是三皇子那边的人……”
“嘘!慎言!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赢正低头擦拭铜鼎,耳朵却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宴会名单变动,陈相的人被排除,三皇子的人得到邀请——看来皇帝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突然,御膳房外传来一阵嘈杂。赢正抬眼望去,只见几个东厂番子押着一名中年太监快步走过。那太监面色惨白,口中不住喊冤:“高公公明鉴!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按例办事,绝无勾结外族!”
是御马监的王管事。赢正认得他,此人负责猎场马匹调度,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两日前,正是他经手了一批“特殊草料”,说是给几匹西域进贡的宝马专用。
“带走!”领头的番子冷喝一声,不由分说将人拖走。
御膳房内顿时鸦雀无声。半晌,才有人颤声道:“王管事他……他真的通敌?”
“谁知道呢!这节骨眼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赢正心中冷笑。王管事或许真有问题,或许只是替罪羊。但高无庸选择此时动手,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向皇帝表忠心,也是在清除可能知道太多内情的人。
“我也在清除之列吗?”赢正暗忖。他参与过草料搬运,接触过那几匹“西域宝马”,若是高无庸要彻查,自己难免进入视线。
必须加快行动了。
傍晚时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大帐,灯火通明。宴会将至,太监宫女们穿梭往来,捧食传酒,忙而不乱。赢正因为“手脚麻利”,被临时调去宴会场外侍候,负责传递外围菜品。
这给了他绝佳的观察位置。他站在大帐侧面的一处阴影里,既能看见帐内模糊的人影,又能留意帐外往来的每一个人。
酉时三刻,皇帝驾到。福威皇帝一身常服,神色平静,仿佛前日的刺杀风波从未发生。在他身后,跟着几位皇子:太子赢稷、三皇子赢稷、八皇子赢彻,以及几位年幼的皇子。陈相果然“病重”未至,代替他出席的是其门生、礼部尚书刘文正。高无庸则如影随形,侍立在皇帝身侧。
宴会开始,丝竹声起,觥筹交错。表面上宾主尽欢,但敏锐者却能察觉暗流涌动——三皇子赢稷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下首,这是前所未有的礼遇;而太子虽然面带微笑,举杯的频率却明显高于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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