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比想象里更加逼仄，两侧石壁上布满青苔，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阿福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
“这条路是我爷爷那辈挖的，”阿福边走边说，声音在暗渠里回荡，“当年倭寇闹得凶，沈老太爷为了以防万一，在城里修了好几条这样的暗道。后来太平了，大多数都填了，只剩下这一条还留着。”
赢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沿途的每一个拐弯和岔口。作为一个在权力漩涡中长大的人，他深知在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好后路。这条暗渠，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隐约传来光亮。阿福吹灭油灯，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头顶的一块石板。
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赢正爬出暗渠，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废弃的水神庙里。庙宇破败不堪，神像东倒西歪，香案上积满了灰尘。
“码头就在庙后面，穿过那片芦苇荡就到了。”阿福指了指窗外，“柳叔的船一般停在第三号泊位，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很好认。”
赢正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他立刻拉着阿福躲到神像后面，屏住呼吸。
“将军有令，沿河所有码头都要严密布控，尤其是那些民船，一艘都不能放过！”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特别是挂红灯笼的船，见到一律扣押！”
另一个声音接话道：“头儿，咱们都搜了三遍了，连个鬼影都没有。那姓赢的真能在城里？”
“你懂什么？将军说了，此人狡诈多端，绝不能掉以轻心。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远处。赢正从神像后走出来，脸色凝重。
“阿福，你说柳叔的船挂的是红灯笼，可刚才那些人说——”他的话还没说完，阿福就打断了他。
“那是给外人看的。”阿福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柳叔真正的信物不是红灯笼，而是灯笼底下系着的一根红绳。红绳打成七个结，每个结代表不同的意思。只有我们自家人才看得懂。”
赢正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沈怀瑾做事果然滴水不漏，连这种细节都想得周全。
两人悄悄摸出水神庙，沿着芦苇荡边缘朝码头方向潜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恰好为他们提供了掩护。
码头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赢正数了数，光是第三号泊位附近就有不下二十名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得密不透风。
“这下麻烦了。”阿福挠了挠头，“要不咱们等天黑透了再想办法？”
赢正摇摇头：“不能等。薛岳的性子我了解，他既然下令封锁水道，就一定会连夜搜查。等到半夜，这里的守卫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码头旁边的一艘货船上。那艘船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看样子是要连夜装货出港。几个船工正在往船上搬运货物，旁边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士兵。
赢正忽然有了主意。
“阿福，你会凫水吗？”
“会啊，我从小在水边长大的。”
“那就好。”赢正指着那艘货船，“待会儿我去引开那些士兵的注意力，你想办法游到货船底下，把船底凿个洞。不用太大，拳头大小就够了。”
阿福瞪大了眼睛：“凿船？那不是要把船弄沉吗？”
“就是要它沉。”赢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货船一旦漏水，码头上的士兵肯定要过去帮忙。趁乱的时候，你去找柳叔，让他把船开到水神庙后面的芦苇荡里等我。”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赢正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扳指，塞进阿福手里，“拿着这个，柳叔见了自然明白。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阿福还想说什么，却被赢正的眼神制止了。少年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赢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大步流星地朝码头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步伐沉稳有力，仿佛这里不是龙潭虎穴，而是自家的后院。这种从容的气度，让几个注意到他的士兵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什长拦住了他。
赢正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这位军爷，小的是沈家米铺的伙计。掌柜的吩咐我来码头看看，今晚能不能雇到船，明天有一批新米要到货。”
“沈家？”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个沈家？”
“回军爷，就是城南漕运使沈大人府上的米铺。”
什长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沈怀瑾家的人？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几名士兵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赢正却丝毫不慌，反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军爷，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伙计，您这是……”
“少废话！将军有令，凡是沈家的人，一律抓起来审问！”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货船进水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艘满载货物的船正在缓缓倾斜，船工们手忙脚乱地往外舀水，管事的大声喊着让人去找木板堵漏。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什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把眼前的“沈家伙计”押回去再说。可他刚一转身，就发现刚才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什长暴跳如雷，“刚才那个人呢？！”
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注意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而此时，赢正已经借着混乱溜到了码头边缘。他脱下外衣，深吸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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