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云杳杳说,“但需要准备几样东西——一把能切开圣境修士胸骨的刀,一种能暂时麻痹痛觉但不影响神识运转的药,一间完全隔绝混沌之力的手术室,还有半盏茶的时间。缺一样都不行。”
“刀好办,天剑宗的器峰有锻造手术刀的灵材。麻痹药也好办,丹峰的外科手术用药库存向来备得很足。手术室——我把我的闭关静室腾出来重新布置一下,把墙上的阵法全部改掉,应该够用。时间呢?半盏茶,够不够你操作?”
“够了。”云杳杳说,“半盏茶,够我做很多事情。”
林青璇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船舷上。她靠着云杳杳的肩膀,眼睛又闭上了,但这次不是在睡,是在想。她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点,这种微表情云杳杳很熟悉——林青璇在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嘴角往下,眉间微微皱起,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让她不太舒服的念头。
“那个叫周衍的炼器师,”林青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让那边角落里的周衍听见,“他在那底下待了太久了。六十三次放血,六十三个无休无止的轮回。每一次醒来,可能都是更糟的折磨。你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样。”
“他回不去的。”云杳杳说。
林青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云杳杳会这么直接。
“没有人能回到从前那样。”云杳杳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议的事实,“被折磨过的身体不可能恢复到和原来一模一样。被摧毁过的意志也不可能恢复到和原来一模一样。他的丹田被烧成了陶瓷,灵根被挖走了,修为全废。就算我把符文的威胁解除、把所有的伤都治好,他也回不到从前那个能一剑劈开太乙境天劫的千机阁阁主。他会比普通人还弱——普通人至少还能修炼,他连修炼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他以后的日子会很难。”
她把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周衍。周衍终于开始喝粥了。他喝粥的方式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进食。他捧着碗的时候手指还颤得厉害,但他用另一只手托着碗底,把自己控制得很稳。他靠在储物柜上的姿势小心翼翼,像一只刚爬出陷阱的动物,确认着周围是否还有新的威胁。
“但他活下来了。”云杳杳说,“六十三次放血,六十三次清醒着熬过来。他知道丹药有问题,知道自己的意志在一天天被磨损,他也没放弃。他甚至在那种状态下还留了一手——那把剑里的弱化节点,是他用命赌出来的。混沌神殿控制了他,剥了他的灵根,把他关在一个没有日月的洞里放干血。他没有屈服,他用一个炼器师能用的唯一方式反抗了。他还能说话,还能思考,还能告诉我节点的激活方式。他的意志没有垮。只要意志没垮,就还有活路。”
林青璇没有接话。她把头从云杳杳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远处海面上那条断断续续的月光带,看了一息。她的右脚微微动了一下,膝盖上的包扎让她觉得有点痒,但她没有伸手去挠,只是把腿换了个舒服一点的角度。
“我在苍梧山的时候,”林青璇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看到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他们被抓来、被抽干,没有人来救他们。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来晚了,但至少我来了。可每次我看到他们,还是会想——如果我们早到几天,他们是不是还能活着。”
她停了一下,然后用很淡的语气说,“你知道周衍最让我难受的地方是什么吗。不是他受的那些折磨,不是他被抽干的修为,是他在说‘你来了’的时候,那个语气——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但那个人可能不会是他认识的人,可能不会是他等的人。他只是等了太久,已经不在乎来的人是谁了。只要有人来,就行了。”
飞舟在夜空中飞过一片小小的群岛。群岛不大,只有七八个光秃秃的礁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礁石的形状高低不一,有的像一根斜着从海里戳出来的手指,有的像一片横在水面上的龟壳,全都没有树没有草,只有海浪日夜不息地在礁石表面冲刷出的深浅不一的沟槽。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一丛丛白色的泡沫,泡沫碎了之后又被新的泡沫覆盖,在夜幕下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循环,无穷无尽。
云杳杳看着那几座礁石在飞舟下方快速后退,思绪忽然飘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一些事——不是在洞穴里的那些事,是更早的事,早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是第一世的记忆,已经过去了几万年,很多细节都已经被时间的尘埃埋掉了,但有一些片段会忽然翻上来,像浮在河面上的树叶,你永远不会预料到它们什么时候会出现,它们只是静静地漂在那里,等着你某一天无意中瞥见。
她第一次见到林青璇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少女。那时候林青璇还没穿道袍,池永慕还是那个不爱说话、总是在后山练剑的池家继承人。林青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池永慕在后山练剑,就每天翻墙进来偷看。翻了一百多次墙,被池家护卫发现了不下五十次,每次被抓住都笑嘻嘻地说“迷路了”,然后第二天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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