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把最后一份奏报放下,案上堆叠的文书已少了一半。他伸手摸了茶盏,凉了。没叫人换,只继续翻下一本。
这是各地度牒推行第三日的汇总。豫州进度最快,登记僧人过半;青州平稳,已有书院主动开设讲习课;凉州昨日终于贴出政令,百姓围看,无人闹事。沂州三座野寺仍拒登记,但无聚众,风行驿报称其香火几近断绝。
苏云浅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新抄的策文。
“《三年文教策》宣讲部署已定。”她说,“太学生今日起轮值释法台。”
“在哪儿设?”
“各大官寺门前。博士李慎之带队,每地三人,两讲一记。讲的是《释度牒诏》本意,记的是百姓问答。”
谢长安点头。
“还有一事。”苏云浅说,“老僧交袈裟的事传开了。多地守法僧人愿配合登记。有州府提议,将这类人列入乡贤录。”
“准。”他说,“嘉奖令再发一遍,这次附上名字和事迹,让各州张贴。”
苏云浅记下。
“学田的事呢?”她问。
“百顷即刻拨付。”谢长安提笔写调令,“专供书院扩建。增设经义、礼律、治道三科,优先录用寒门子弟。”
“有人会说你偏儒。”
“我不是偏儒。”他说,“我是立主干。树无主干,枝叶再多也撑不住风雨。”
苏云浅不语,只把策文放他手边。
“辩经堂首场题目定了?”她问。
“定了。”他说,“‘持牒为僧,是束缚还是规范?’”
“太学生已在准备策论。听说连佛子也要来听。”
“让他来。”谢长安抬眼,“庙堂之争不在殿内,在人心。谁说得清楚,谁得民心。”
苏云浅退下。
谢长安起身走到墙边,看着舆图。七处异常点依旧亮着,南荒裂隙最盛。江小鱼密报压在抽屉里,未拆封。他知道深海有动静,但现在顾不上。
他转身下令:“召礼部尚书。”
一刻钟后,礼部尚书进殿。
“明日启程。”谢长安说,“去雍州、凉州,主持正祀典礼。”
“祭谁?”
“孔庙、城隍。”他说,“宣读《崇文令》,讲明一句话——尊儒不排异,重道以安民。”
礼部尚书低头。
“百姓怕灭佛。”谢长安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管的是秩序,不是信仰。真修行的人,不怕持牒。”
“臣明白。”
“带上博士团。”谢长安说,“回来路上,每州停三日。组织乡讲团,下乡讲课。”
“讲什么?”
“《孝经》《论语》节选。结合婚丧嫁娶、春耕秋收,教他们怎么用礼法处理日常事。”
“若是无人听?”
“那就多讲几遍。”他说,“从城里讲到村口,从白天讲到夜里。百姓听不懂大道理,但听得懂哪条规矩能护住自家孩子。”
礼部尚书领命退下。
当天下午,太学生第一批队伍出发。十人一组,穿儒衫,背木简,前往京中四大官寺。释法台已搭好,黄布为顶,四角挂铃。他们站在台前,开始诵读《释度牒诏》。
有百姓驻足。
“持牒不是禁僧。”一名太学生朗声说,“是让真修行的人不受假僧连累。”
“那和尚还能化缘吗?”有人问。
“能。”另一人答,“但要登记备案,不得入民宅强索。迷药假符一律查缴,犯者按律治罪。”
人群中有议论。
“前日雍州抓的六个假僧,判了流放。”又一人说,“他们偷女童,用迷药。若无度牒制,这种人披件袈裟就没人管?”
百姓渐渐安静。
消息传得快。当晚,洛阳有私塾自发编了《蒙学三字训》,教孩童念:“君仁臣忠,民勤学文。持牒僧,守法真,不偷药,不迷人。”
秋棠次日清晨来报。
“风行驿密探回信。”她说,“多地出现夜读课。书院博士带弟子下乡,在集市摆桌讲课。讲完《论语》,还教人写家书、算田税。”
“百姓反应?”
“起初冷清。第二晚人就多了。有人带着账本去问赋役怎么算,有人问婚书怎么写才合法。”
谢长安听着,手指轻敲桌面。
“还有。”秋棠说,“道教那边有动静。龙虎山传话,不满被划入‘本土道门’,说朝廷想削他们传承。”
“那就见真人。”他说,“赐《道德经》御注本,告诉他——道法自然,儒循人伦,二者皆顺天理,各行其道。”
“若还不服?”
“不服也得登记。”他说,“可以保留传度体系,但必须纳入管理。天下没有法外之地,也没有法外之人。”
秋棠记下。
午后,谢长安亲赴太学。
广场上,武生与文生正在演练八佾舞。八行八列,动作整齐。武生佩剑不拔,文生执简而舞。鼓声起,步伐动,衣袖翻飞。
他站在高台观看。
礼毕,他登坛。
“昔以武功定天下。”他说,“今以文德致太平。然文非柔,武非暴,惟中和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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