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不断的高度紧张、生死奔逃、精神冲击,如同透支生命的燃料,终于在这条被林薇本能引领、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危险的古老通道深处烧到了尽头。疲惫如同沉重的铅水,灌满了每个人的四肢百骸,连思考都变得粘滞缓慢。
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休整点。那是通道旁一个向内凹陷的天然石龛,空间不大,但足够四人蜷缩容身。石龛地面相对干燥,没有明显的虫蚁或菌类侵袭痕迹,最重要的是,它只有一个入口,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警戒。空气虽然依旧带着地下特有的陈腐味,但流通尚可,没有憋闷感。
老王强打精神,在入口处布置了几个简易的报警装置——用细线串起几个空罐头盒和碎石。马小川则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几乎在坐下瞬间,眼皮就开始打架,身体不由自主地滑向睡眠的深渊。他左手手背的青色脉络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张伟将最后一点水分给林薇,看着她小口喝下。林薇的状态依旧有些飘忽,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对这片区域的熟悉感并未减轻,但也没有再表现出更多令人不安的“回忆”。她顺从地靠在张伟身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睡吧,我守前半夜。”老王压低声音对张伟说,自己也在石龛入口内侧坐下,背靠岩壁,眼睛微眯,但耳朵竖着。
张伟点点头,没有推辞。他的精神也到了极限,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阵阵发黑。他揽着林薇,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背靠着石壁,合上了眼睛。
几乎是瞬间,黑暗便不再是眼前的光线缺失,而是化作了翻腾的、粘稠的梦魇深渊。
张伟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层层叠叠的尸骸。那些尸骸不是安静的,它们在蠕动,在低语,灰白的眼球齐齐转向他,无数只浸泡得浮肿溃烂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他拖入更深的腐烂之中。是养尸窖里那些活尸!它们嗬嗬的怪响变成了尖啸,指甲乌黑锋利,划破黑暗,带着腥风。
场景陡然切换。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昏暗的墓室中,中央是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椁,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具身着华丽战国服饰的古尸。古尸的面容栩栩如生,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红润,但双眼猛然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他。古尸的嘴唇翕动,发出无声的咒语,青铜棺椁上的纹路活了过来,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向他缠绕而来。
紧接着,他又掉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坑”里。脚下不是泥土,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相互挤压摞在一起的尸骨。有人类的,也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的生物。这些尸骨并未完全沉寂,它们在轻微地动弹,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幽绿的火光。万人坑!浓烈的死寂和怨毒几乎凝结成实体,压迫得他无法呼吸。无数细微的、充满怨恨的私语声从每一具骸骨的缝隙中钻出,灌入他的耳朵,撕扯他的神经。
然后,玄虚子出现了。不是坐在步辇上的淡漠模样,而是悬浮在半空,黑色的旧道袍无风自动,脸上那悲悯的笑容变得无比巨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梦境天空。他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无数的纸梅花从天而降,每一片梅花落在尸骸上,那尸骸便抽搐着“活”了过来,化作狰狞的尸傀,汇成灰黑色的潮水,沉默而坚定地向他涌来。玄虚子的声音直接在脑海炸响,不再是温润,而是冰冷恢宏,如同神只宣判:“红尘业重……留下……静思己过……”
跑!必须跑!
张伟在梦中拼命挣扎,想要逃离那尸潮和玄虚子巨大的虚影,但双腿如同灌铅,身后的尸傀越来越近,冰冷的指甲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后颈……
“嗬——!”
张伟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骤然从梦魇中挣脱,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石龛内熟悉的黑暗,只有从入口处透进来的、通道岩壁上零星幽蓝苔藓的极其微弱的光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后背和额头冷汗涔涔,浸湿了内衣,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感。梦境中的恐惧如此真实,残留的窒息感和被追逐的绝望依旧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真的醒了过来,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石龛。
他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呼吸。耳边传来老王和马小川均匀而深沉的鼾声。老王靠在入口内侧,头微微歪着,嘴巴微张,发出不算响但很有节奏的鼾声。马小川则蜷缩在另一边,睡得异常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张伟稍稍松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但随即,他感觉到身边空荡荡的。
林薇呢?
他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向自己身侧。
原本靠着他肩膀的林薇不见了。睡袋还留着凹陷的痕迹,人却没了踪影。
恐慌瞬间替代了噩梦残留的恐惧。张伟立刻绷紧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视石龛内部。石龛不大,一览无余。没有林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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