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夫人正站在镜前理鬓发,身上换了件月白绫罗的襦裙,乌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支银钗。
见他进来,便转过身子,唇边带着点笑意说道:“听你在外头说话,就知你忙完了。”
吕布走上前,顺手从妆奁盒里取过一支玉簪,帮她别在发间,语气带着点意外的柔和说道:“夫人倒起得及时。先洗漱吧,庖厨的吃食一会儿就送过来。”
吕布指尖蹭过簪上的云纹,又补充道,“思忠已经去府库点检粮盐了,饴糖也让他带上了,咱们辰时准时出发,给那三百二十户伤残、英烈孤寡老幼送过去——眼瞅着正日,得让大伙儿吃上口热饭,孩童也能沾点甜。”
严夫人抬手抚了抚发簪,笑着点头说道:“早备妥了,昨儿就让婢女把外头穿的厚袄子晒过,就等夫君你这句话呢。”
吕布的手掌按在严夫人肩头,掌心带着点习武人的薄茧,却按得轻缓,像是怕碰皱她肩头的绫罗。“夫人化完妆,洗漱了便去吃饭。”
他声音放得低,比方才吩咐事务时软了几分,“洗漱的热水我这就让人备来,别冻着。”
说罢便转身,大步往客厅走,刚到廊下就瞥见候着的婢女,便停下脚步吩咐说道:“去内室门口备盆热水,再把夫人常用的胰子和巾子取来,仔细些,水别太烫。”
婢女连忙躬身应“诺”,捧着铜盆快步往后院去了。
吕布站在廊下等了片刻,见庖厨的人正端着食盒往客厅来,便转身折回内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说道:“水该快到了,夫人慢些,不急。”
案上的碗筷还冒着余温,庖厨刚端来的胡饼还剩两块,严夫人正用绢帕擦着唇角,厅外就传来吕思忠的脚步声。
他掀帘时带进一阵冷风,身上的吏服沾了点府库的麦糠,快步走到厅中躬身说道:“将军,夫人,一切都备妥了。
三百二十份粮盐连同饴糖都分装完毕,车马在府外候着,役卒也已点齐。”
吕布放下手中的陶碗,指腹蹭过碗沿的釉色,转头看向严夫人,语气带着自然的征询说道:“夫人一同去吧?路上正好晒晒太阳。”
严夫人笑着点头,刚起身,吕布已伸手扶了她一把——吕布掌心还带着握碗的暖意,轻轻托住她的手肘,避开了她袖口绣的缠枝纹。
三人出府时,晨光已把街面晒得暖融融的。五原郡的军属区域在城西北,离吕布府不过一里多路,路边的杨树枝桠光秃秃的,却有几个孩童扒着院墙张望,见吕布过来,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头看他腰间的佩剑。
吕布瞥见,对吕思忠低声吩咐说道:“一会儿让随行的役卒把饴糖先给孩子们分了,别让他们跟着车马跑。”
到了拴马处,家丁已牵来两匹马:吕布的龙象马,严夫人的则是匹温顺的骢马,鞍上垫了厚毡。
吕布先扶严夫人侧坐上马,又帮她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厚袄,才翻身上马,缰绳握在手中,却没催马,只让马慢悠悠跟着吕思忠的脚步,往军属区的方向走。
街面上的风裹着麦香,严夫人偶尔侧头和他说句话,他吕布便微微侧耳,目光扫过路边的屋舍,眼底带着点边郡长官特有的审慎——既在看百姓的土屋是否结实,也在看街角的烽燧旗是否插得周正。
军属区的土屋矮墙下,原本三三两两候着的人先静了静——往常发粮盐都是府吏带着役卒来,今儿却见将军一身玄色劲装走在头里,身后跟着穿月白襦裙的严夫人,手里还提着个装饴糖的竹篮,连空气都像凝了片刻。
最前头那几个半大孩子先僵住了。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还攥着块补了三次的粗布,本是低头踢着石子等粮。
抬头瞥见吕布时,嘴先张成个“O”形,手里的布片“啪嗒”掉在地上也没察觉,只睁着圆溜溜的眼,拽着旁边男孩的衣角小声颤说道:“是……是吕将军?”
那男孩也直愣愣的,盯着吕布腰间的佩剑看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拉着小丫头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往前探着脖子——边郡的孩子都听父兄说过,这位将军是能在塞外上斩将夺旗的飞将,原以为该是高不可攀的,竟会亲自站在这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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