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涸的河床短暂休整并下达了封口令后,吕布不再有丝毫停留。他翻身上马,龙象马感知到主人的意图,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紧紧包裹着冀州大地。邺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平原上。
除了城墙垛口间零星闪烁的火把和营区内规律往复的巡逻队,万物似乎都陷入了沉睡。
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中,一股暗流却悄无声息地逼近。
没有号角,没有喧哗,只有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包裹着落地声,由远及近。一支骑兵队伍,如同撕破夜幕的幽灵,悄然出现在邺城西门外。
正是吕布及其五百并州飞骑。
他们完成了深入敌后的侦察任务,此刻安然返回。队伍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和肃静,人与马都透着一股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任务达成后的沉稳与内敛的锐气。
士兵们的玄甲上凝结着夜露,战马的皮毛被汗水浸透,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营门守卫早已得到吩咐,验明身份后,沉重的包铁木门在绞盘轻微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刚好容骑兵队依次通过。
吕布一马当先,穿过门洞,重返这座巨大的汉军堡垒。
入营后,他并未多言,只是对迎上来的吕老四等人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吕老四等人立刻心领神会,无声地抱拳,引着这支疲惫却军容整肃的队伍,向着并州军驻扎的角落行去,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吕布自己则勒住龙象马,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军营核心区域——中军大帐的方向。
果然!在那一片沉寂和黑暗中,中军大帐依旧灯火通明!
如同暗夜中唯一的灯塔,那透出帐幕的昏黄光芒,清晰地告诉所有人,帐内的主人尚未安歇。
卢植,这位汉军的主帅,显然又在彻夜处理军务,或是……忧心战局,根本无法入眠。
吕布深吸了一口清冷且混合着马粪、草料和尘土气息的军营空气,翻身下马,将龙象马的缰绳递给亲兵,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因疾驰而略显凌乱的衣甲和征袍,迈开沉稳的步伐,向着那灯火通明的大帐走去。
帐外值守的卢植亲卫队长远远看见吕布走来,并未阻拦,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吕布来到帐门前,略定心神,提高了一些声音,既保持足够的恭敬,又能确保帐内之人清晰听见说道:
“使君可曾安歇?”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黎明的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帐内便传来了卢植那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立刻绷紧了精神的声音说道:“是奉先吗?进来吧。”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期待。
吕布不再犹豫,掀开厚重的帐帘,迈步而入。
帐内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牛油灯炬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是这里的主旋律,空气中弥漫着灯油、墨汁以及一种属于思虑过度的沉闷气息。
卢植依旧端坐在那张堆积如山的案几之后,烛光映照着他显得愈发清瘦和疲惫的面容,眼窝深陷,皱纹似乎一夜之间又深刻了几分。
几卷摊开的竹简和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听到吕布进来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那双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吕布的瞬间,骤然迸发出锐利而急切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
“奉先!辛苦了!”卢植的声音沙哑,却直接省去了所有寒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核心说道:“情况如何?可曾探得贼军主力确切动向?”
巨大的压力笼罩着这位主帅。宗员、邹靖新败的阴影未散,朝廷催促进兵的文书或许已在路上,整个冀州战局的走向都压在他的肩头。他对吕布此次深入虎穴的侦察,寄予了前所未有的厚望。
吕布站定在帐中,抱拳行礼,姿态沉稳。他没有丝毫卖关子或渲染过程的打算,开口便直指最关键的情报,声音冷静而笃定,如同汇报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说道:
“回禀使君!末将奉命,率部向东北方向渗透侦察,深入贼控区逾百里。期间多方查探,于滏水以东、平乡以南区域,捕获敌军落单斥候三人,审讯得知其大队人马调动频繁;另于途中遇小股被大队遗弃之流民,其口供亦相互印证。”
他略去了所有细节和情感因素,只提炼出纯粹的军事信息说道:“综合所有迹象判断,张角贼军主力,确如使君先前所料,正放弃外围据点,进行大规模战略收缩,其最终集结地,正是——广宗一带!”
他的语气加重,手指无意识地虚点向地面,仿佛那里就放着地图说道:“末将亲眼所见,通往广宗之各条要道,车辙印记杂乱密集,深浅不一,显有大量辎重车辆及人员经过;
沿途村落多见被废弃之临时营地痕迹,灶坑尚温;空中鸟雀盘旋惊飞,亦显有大队人马惊扰之象。种种迹象表明,贼众正昼夜兼程,赶往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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