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小雨就跟着桂芳婶出发了。
表舅杨建国开着他的破皮卡，车厢里堆满了用蓝布包好的绣品。林小雨和桂芳婶挤在副驾驶座上，山路颠簸，她紧紧抓着车门把手。
“紧张？”桂芳婶看了她一眼。
“有点。”林小雨实话实说。
“紧张正常。”桂芳婶望向窗外，“我第一次跟我阿婆去镇上卖绣品，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我才十四岁。”
“那后来呢？”
“后来被阿婆骂了一顿，说我没出息。”桂芳婶难得语气平和，“她说，咱们的绣品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卖的是手艺，不是求人施舍。腰杆要挺直，说话要硬气。”
林小雨默默记在心里。
两个小时后，皮卡车开进了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各种店铺。今天是赶集日，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杨建国把车停在一家店门口。店名叫“苗家绣坊”，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挺整洁。桂芳婶跳下车，林小雨赶紧跟上。
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胖胖的，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见桂芳婶，他笑着迎出来：“桂芳姐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
“老样子。”桂芳婶让杨建国把绣品搬进来，“王老板，这是林小雨，我新带的徒弟。”
王老板上下打量林小雨：“哟，城里来的姑娘？能吃苦学这个？”
“能。”林小雨简短地回答。
“那可不容易。”王老板一边拆绣品的包装一边说，“现在年轻人，谁还愿意学这个？都往大城市跑。桂芳姐，你这徒弟能留多久啊？”
这话说得随意，但林小雨听出了里面的质疑。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桂芳婶身边。
王老板打开第一包绣品，是阿秀她们绣的日常用品——桌布、枕套、手帕。他仔细检查针脚、配色，点点头：“不错，还是老手艺。”
接着打开第二包，是桂芳婶自己的作品——几幅大型绣画，有“百鸟朝凤”“花开富贵”，绣工精湛，栩栩如生。王老板看得眼睛都亮了：“桂芳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几幅我能卖个好价钱。”
最后，他打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林小雨这几天绣的作品，包括那幅喜鹊梅花。
王老板拿起喜鹊梅花，凑到窗前仔细看。看了很久，久到林小雨的心都提起来了。
“这是……你绣的？”他问林小雨。
“是。”
“学了多久？”
“二十三天。”
王老板又仔细看了看，摇摇头：“基本功还差得远。你看这羽毛的针法，不够流畅。梅花的配色也生硬。不过……”他顿了顿，“作为一个只学了二十三天的新手，算不错了。”
林小雨松了口气，但王老板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紧张起来。
“不过桂芳姐，这样的东西我可卖不出去。”他把绣品放回去，“咱们这店做的是口碑，手艺不过关的东西不能卖。要不这样，让这姑娘绣点简单的小物件，杯垫啊，书签啊，我按学徒工的价格收。”
桂芳婶的脸色沉了下来：“王老板，我带来的人，手艺我心里有数。小雨虽然学的时间短，但用心。这幅喜鹊梅花，我看了，有灵气。”
“有灵气也得有手艺啊。”王老板苦笑，“桂芳姐，你是行家，你当然看得出来。可客人不懂，他们只看表面。这绣品挂出去，人家一看针脚不匀，配色不准，下次就不来了。”
两人僵持不下。林小雨站在旁边，脸上火辣辣的。她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面对市场的残酷——再好的心意，手艺不过关，就是没人要。
“这样吧。”桂芳婶最后说，“这幅喜鹊梅花，我不卖了，我买回去。小雨，你记住今天的话。手艺不到家，说什么都是空的。”
她从怀里掏出钱，数了几张递给王老板。王老板有些尴尬：“桂芳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桂芳婶很干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小雨，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小雨的声音很小。
从绣坊出来，桂芳婶没说话，只是往前走。林小雨默默跟在后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路过一个摊位时，桂芳婶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卖自己做的鞋垫、荷包之类的小物件。看见桂芳婶，老太太笑着打招呼：“桂芳来了！”
“阿婆，生意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混口饭吃。”老太太叹气，“现在年轻人谁还买这些？都买机器做的，便宜。我这些手工的，费时费力，卖不上价。”
桂芳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的东西：“针脚不错，就是样式老了点。”
“老了？那可都是老样式！”老太太有些不服气，“我阿妈传给我的，我阿妈又是她阿妈传的……”
“传了多少代也得有人买才行。”桂芳婶很直接，“阿婆，时代变了。咱们的手艺得跟着变，不然真的传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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