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涓的手指在案上敲了第五百下。
营帐外的天色从深青转为灰白,又染上晨光的金边。亲兵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灯芯噼啪炸开一朵火花,照亮案上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河西地形图。
地图上的朱砂标记密密麻麻。
洛水东岸,魏军十五个营寨的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每个符号旁都用小字标注着兵力变化——三营减员八百,七营减员一千二,十一营粮道遇袭三次……
都是细小的伤口。
不致命,但一直在流血。
庞涓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些声音——深夜里的战鼓,黎明时的箭啸,粮车被焚时的爆裂,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这些声音像细密的蛛网,缠绕着十五万大军,缠绕着他。
十一个月了。
从去年深秋的雕阴山惨败,到今年深秋的洛水对峙,整整十一个月。秦军没有发动过一次大规模进攻,没有试图渡河决战。他们像一群最耐心的猎人,围着猎物转圈,每次只撕下一小块肉,然后退入黑暗,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猎物,在日复一日的失血中,渐渐虚弱。
“将军。”龙贾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新到的战报。他的甲胄上沾着露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已经三天没卸甲了。
庞涓没有睁眼:“说吧。”
“昨夜北线三处哨站遭袭,伤亡四十七人。南线粮队被焚两批,损失粮草八百石。西岸秦军骑兵活动范围又扩大了五里,咱们的巡逻队已经不敢单独出营。”
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庞涓睁开眼睛,看向地图北端。那里标记着魏军最外围的营寨,原本驻军一万,现在只剩六千。不是战死的,是病倒的、冻伤的、因为长期紧绷而崩溃的。
“秦军伤亡呢?”他问。
龙贾沉默片刻:“斥候报,昨夜袭营的秦军骑兵,撤退时遗落三具尸体。都是轻装,甲胄完整,弩箭配足,干粮袋里还有肉脯。”
营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滋滋声。
庞涓的手指停在了案面上。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十一个月来,魏军累计伤亡超过八万,其中战死两万余,其余都是伤病减员。而秦军,根据所有能搜集到的情报,战死不会超过五千,伤员都得到了及时救治。
魏军在失血,秦军在养精蓄锐。
“安邑又来催了。”龙贾压低声音,“大王手谕,问将军何时能打过洛水,收复雕阴山。朝中有人弹劾将军畏敌不前,贻误战机。”
庞涓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叶在风中摩擦。
“弹劾得好。”他说,“本将确实畏敌不前。因为本将知道,对面那个叫章蟜的秦将,正等着本将渡河。”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洛水,划过西岸秦军防线,划过更西边的秦国腹地。
“你看这十一个月的战报。”庞涓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秦军袭扰的时间、地点、规模,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能打在我们的痛处。取水点、巡逻线、粮道、哨站——他们太清楚我们需要什么,害怕什么了。”
龙贾没敢接话。
“这不是章蟜一个人的手笔。”庞涓转过身,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吓人,“这是整个秦国战争机器的运转结果。他们的天工院在源源不断生产弩箭,他们的太仓在保证粮草供应,他们的官吏在高效组织民夫运输,他们的医官在救治每一个伤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我们呢?魏国的世族在争权夺利,商贾在囤积居奇,官吏在克扣粮饷,大王在安邑宫里听曲赏舞。十五万大军在洛水边挨冻受饿,一天天耗干气血。”
龙贾扑通跪下:“将军慎言!”
“慎言?”庞涓看着他,“龙贾,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庞涓重复,“从伐赵到攻韩,从围齐到征楚,魏国武卒所向披靡,天下诸侯闻风丧胆。那时候,大梁城里的粮仓堆满粟米,武库里箭矢十年用不完,士卒出征有肉吃,受伤有医官治。”
他的目光投向帐外,投向洛水对岸。
“现在呢?”
龙贾说不出话。
“起来吧。”庞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传令各营,今日起,缩减口粮配给三成。告诉士卒,河东的粮队在路上,再坚持半个月。”
“将军,口粮已经减过两次了,再减的话……”
“不减的话,半个月后全军断粮。”庞涓打断他,“减了,还能多撑五天。五天,也许会有转机。”
龙贾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下。
帐帘落下时,带进一股深秋的寒风。
庞涓独自坐在案前,看着地图上那片灰黑色的秦国疆土。晨光从帐门缝隙透进来,在地图上移动,缓缓照亮洛水西岸,照亮雕阴山,照亮更西边的秦国城池。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吴起站在河西高原上,指着西边对魏武侯说:“秦地贫瘠,民风彪悍,若不能一战灭之,必成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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