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七天。
雨水顺着魏王宫殿的琉璃瓦淌下来,在殿前石阶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宫墙上的魏字旗被雨打湿,沉甸甸地垂着,旗面上的红色暗得像凝固的血。
殿内,铜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魏罃坐在王座上,手里攥着一卷已经看了三遍的战报。羊皮卷的边缘被攥得起了毛,上面的墨字有些已经晕开,但开头那句“河西全境失守,庞涓将军自刎于洛水东岸”,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在他的眼睛里。
殿下跪着三个人。
公子卯趴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紫色的朝服染成暗红。龙贾跪得笔直,甲胄上的泥水在地砖上晕开一圈污迹,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丞相公子卬站在一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寂静。
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啪嗒,啪嗒,像在倒数什么。
“十五万……”魏罃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十五万大军,不到一年,没了。河西三十七城,六十八年经营,丢了。庞涓……庞涓死了。”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告诉寡人,”他盯着公子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十五万人,就是十五万头猪,秦人抓一年也抓不完!”
公子卯浑身发抖。他想解释,想说秦军的弩箭有多密集,想说法阵战术有多难缠,想说十一个月的袭扰消耗了多少士气。但话到嘴边,全噎在喉咙里。
因为王座上那双眼睛,根本不想要解释。只要有人负责。
“大王!”龙贾猛地抬头,“庞涓将军临终前,让末将带一句话……”
“闭嘴。”魏罃打断他,“一个败军之将,一个自刎的懦夫,有什么资格留话?”
龙贾嘴唇颤抖,最终低下头。
殿内又陷入寂静。
这次打破寂静的是公子卬。他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温和平缓:“大王息怒。河西之失,固然令人痛心,但如今当务之急,是善后处置,重整旗鼓……”
“善后?”魏罃笑了,笑声像夜枭啼哭,“丞相告诉寡人,怎么善后?天下诸侯现在都在看魏国的笑话!韩侯上个月还来朝贡,这个月就称病不来。赵侯的使者走到半路折返。齐楚两国在边境增兵——他们在等什么?等魏国咽气!”
他猛地站起来,将战报摔在地上。羊皮卷散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单。
“庞涓怯战畏敌,坐失良机!公子卯无能误国,丧师辱土!”魏罃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还有你们这些将领,一个个贪生怕死,十五万人打不过秦军五六万?是秦人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我魏国武卒都成了豆腐渣?”
公子卯趴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嵌进金砖缝里。龙贾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大王,”公子卬再次开口,声音更缓,但每个字都清晰,“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整军备。河西虽失,魏国根基尚在。河东三十六城,带甲之士仍有二十万,武卒精锐八万。只要……”
“只要什么?”魏罃盯着他。
公子卬深吸一口气:“只要大王下定决心,举国之力,必能一雪前耻。”
举国之力。四个字,像四块巨石,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魏罃缓缓坐回王座,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青铜兽首。那兽首张着嘴,露出獠牙,眼睛镶着绿松石,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丞相是说,”他一字一顿,“再打一场?”
“不是再打一场。”公子卬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光,“是国运之战。”
殿外雨声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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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安邑城外校场。
秋雨初歇,天空还是铅灰色。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士卒,是民夫——三万民夫,正在连夜挖掘一个巨大的土坑。
土坑长三百步,宽两百步,深三丈。坑底已经铺了一层石灰,现在民夫们正将一车车东西倒进去。
是甲胄。魏国武卒的制式铁甲,一片片,一件件,被扔进坑里。铁片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坑边站着龙贾。他穿着全套甲胄,拄着剑,站在坑沿。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一个老工匠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捧着一面旗。旗是黑色的,绣着金色的“魏”字,但金色已经暗淡,旗面破了好几个洞,边缘被火烧焦。这是庞涓的中军旗。
“将军,”老工匠声音发颤,“真要……”
“扔进去。”龙贾说。
老工匠手一松,旗飘进坑里,落在那些铁甲上,像一块裹尸布。
“点火。”
民夫们将火把扔进坑里。坑底早就洒了火油,火焰轰的一声窜起,瞬间吞没一切。黑烟滚滚上升,在空中凝聚成一团巨大的乌云,久久不散。
火光照亮了龙贾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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