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把报表放在桌角时，手指有点抖。
陈砚舟没伸手去拿。他正用蓝笔在笔记本上画一条横线，把“暂停广告”那行字轻轻划掉，换成了“内容储备启动”。
张薇坐在他对面，指甲敲了两下桌面：“数据出来了。七天，三成份额。”
她推过来一份打印稿，首页加粗标着红字：【竞品“竹韵灯”上线首周销售数据对比】。
陈砚舟翻到第二页，停顿两秒，又翻到第三页。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一点褶皱。
他合上报表，抬头问：“他们退货率多少？”
张薇一愣：“还没统计出来，平台只给了销量和好评率。”
“好评率呢？”
“82%。”她顿了顿，“但差评里有四百多条提到‘灯罩变形’‘底座松动’‘开灯三分钟就闪’。”
陈砚舟点点头，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昨夜林远拍的窑变釉视频截图。他把其中一张放大投影到白板上，釉面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们卖的是灯。”他说，“我们卖的是人手按下去那一刻的力道。”
张薇没接话，低头翻自己平板里的用户评论截图。一个ID叫“等灯三年”的账号刚发了一条新帖：“今天收到仿款，拆开就闻到一股胶水味。我摸了三遍，没摸到接缝，也没摸到温度。”
她念出来，声音不大。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
陈砚舟走到白板前，拿笔圈住“胶水味”三个字：“他们用胶水粘，我们用竹丝缠。胶水能刷，竹丝得养。养三个月的竹子，比养三个月的客户还难。”
张薇抬眼看他：“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等？”
“不等。”他写下四个字：订阅制盒。
下面一行小字：每月一款，每款三百套，含材料、视频、语音、返修通道。
数据专员举手：“成本怎么算？光是竹丝运费就比成品贵。”
“运费我们不赚。”陈砚舟说，“我们赚的是用户打开盒子那一刻的‘啊’。”
张薇皱眉：“啊？”
“对。”他点头，“不是惊喜的啊，是‘原来这样做的’那个啊。”
市场助理小声接话：“可现在大家连‘原来这样做的’都不想听，就想点开就买。”
陈砚舟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竹编小灯笼。这是周伯早上留下的样品，没上漆，竹节还带着青皮。
他拧开开关，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白板上投下一圈毛边光晕。
“你们看这个光。”他说，“它不齐，也不亮，但它会呼吸。”
张薇盯着那圈光看了五秒，忽然说：“我昨天刷短视频，看到一个博主拆解仿款灯，拆到第三层才找到电池仓。他骂了一句‘这谁设计的，反人类’。”
“然后呢？”
“然后他拍了十分钟原版灯的组装过程，最后说‘这才是人该干的活’。”她调出视频链接，“播放量八十万，转发两万。”
陈砚舟没点开，只问：“他买了吗？”
“买了。评论区全是‘求链接’。”
“那就给他链接。”陈砚舟把灯笼放回桌上，“但别只给链接。给他盒子，给他剪刀，给他一段周伯教徒弟的语音，再给他一个返修登记入口。”
张薇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你是想让客户自己当一次手艺人？”
“不是当。”他纠正，“是让他们知道，手艺人不是神，就是个会出汗、会骂人、会修三次还舍不得扔的老头。”
数据专员小声说：“可这模式没法跑通ROI。”
“那就先不跑。”陈砚舟翻开笔记本，蓝笔写：首期主题——春分·纸鸢。
下面一行：材料包含桑皮纸、细竹条、桐油、麻线、周伯语音讲解（方言版+普通话版）。
张薇看着那行字，忽然问：“纸鸢……是不是得会扎？”
“不会扎，就学。”他说，“我们不卖成品，我们卖开始。”
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新媒体组的小陈探进半个身子：“陈总，早会时间到了。我们刚拿到平台新规，说文化类内容流量扶持加码。”
陈砚舟没回头，还在写。
张薇朝小陈点头，示意他进来。
陈砚舟写完最后一笔，把蓝笔盖拧紧，放进外套口袋。
他拿起桌上那个没上漆的竹灯笼，指尖蹭过一道新鲜压痕。
那是周伯今早劈丝时，拇指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没擦。
张薇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开口问：“如果用户收到盒子，发现竹条弯不了怎么办？”
陈砚舟把灯笼递过去：“那你告诉他，弯不了，就先泡水。”
张薇接过灯笼，手指碰到竹节处一处微凸的结疤。
她没松手。
陈砚舟已经转身，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弹出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北欧设计联盟联络人。
主题栏写着：【关于“手工艺溯源系统”技术接口确认函】
他点开附件，鼠标滑到最下方。
签名栏旁，有一行手写体备注：
“请确保每段视频开头，都有匠人说一句‘我是XXX，这是我今天的手’。”
陈砚舟盯着那句话，没动。
张薇把灯笼放在自己笔记本上，竹节朝上。
窗外阳光移过桌面，照在那道拇指压痕上。
陈砚舟伸手，把投影仪电源关了。
幕布暗下来。
白板上，“订阅制手工艺盒”几个字还留在那里。
他没擦。
张薇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
标题打了一半：春分·纸鸢——用户引导脚本初稿
她停住。
抬头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正把那份竞品报表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空白。
他拿起蓝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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