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的手指还停在竹灯笼底部。
那根断掉的毛刺躺在笔记本上，像被随手扔下的小木屑。他没去掸，也没看，只是把蓝笔移到新的一页，写下“供应商比选”。
电脑右下角的热力图还在亮着，三个光点安静地闪着蓝光。越南、南平、宜春，名字旁边是系统调出的一串数字：交货周期、质检通过率、最小起订量。
他先点开南平厂的通话录音。
小李刚才打完电话，录了音。陈砚舟戴上耳机，从头听起。对方是个年轻女人，语气干脆，说话不绕弯。说到原料时，她连说三遍“自己砍、自己蒸、自己晾”，声音一次比一次高。
他暂停，翻出企业信用平台，输入厂名。
页面跳出来，近三年无处罚记录，去年还拿了市级“诚信生产单位”牌子。他轻轻点头，在“南平”后面画了个对勾。
又打开邮箱，找到他们刚发来的运费明细。空运到江川，两小时落地，报价清晰，连包装标准都列了八条。最后还附了一句：“竹源地经纬度和采伐日期可提供，学生项目我们支持。”
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话一般厂家不会提，一提就是真有备案。
他顺手把截图存进文件夹，命名为“南平-可用”。
接着点开越南厂资料。价格最低，空运也快，但要求预付三成定金。他扫了一眼合同模板，发现付款条款里写着“款到发货，不退不换”。
他合上页面。
这种规矩太死，一旦出问题，扯皮三天都解决不了。现在要的是快、稳、能随时压得住场子的后手。
最后是宜春。
这家厂名字不起眼，但备注里写了句“非遗合作基地”。他往下拉，看到一行小字：驻厂匠人——陈立山。
这名字他记得。
上周校团委发过一张照片，周伯带着徒弟来学校做非遗讲座，站在后排穿灰布衫的年轻人就是他。当时陈砚舟还注意到，那人袖口沾着青竹汁，右手虎口有道老茧。
他翻出那张合影，放大，截图，保存为“人证”。
再回到系统界面，点击“深度调取”。
新窗口弹出：宜春厂近半年供货记录。五次交付，三次遇到原料延迟，但每次都在四十八小时内补发加急批次。其中两次还附了手写致歉函扫描件，落款是陈立山亲笔签名。
陈砚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有签名，有人在，有应急流程——这意味着，只要撬动这个人，就能撬动整个厂的优先级。
他关掉网页，在笔记本上圈住“宜春”，红笔用力划了一圈。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王总的对话框。
没有发文字，只传了一张图。
是南平厂官网首页截图，右下角滚动公告栏写着：“热烈欢迎江川大学创业孵化中心莅临指导”。
配文写道：“刚联系上一家更近的厂，他们说，竹丝含水率控制在12.3%，比您们上次送检报告写的13.1%还稳。”
发送。
他没等回复，直接退出聊天界面。
这种话不说破，但足够让对方明白：你不是唯一选择，而且你的数据漏洞已经被盯上了。
做完这些，他拿起手机，拨通宜春厂座机。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您好，宜春竹艺。”是个男声，嗓音有点哑。
“我是江川大学这边的负责人。”陈砚舟语速平稳，“我们有个文化项目，急需一批‘春分·纸鸢’材料包，原定供应商临时出问题，最快什么时候能出货？”
对方顿了一下：“多少套？”
“首批两百套，拆成两批发。第一批一百套，后天中午前必须到江川。”
“后天？”那人声音低了，“我们现在排产满了，得看情况。”
他目光沉稳，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果加急呢？”陈砚舟问，“我们可以付加急费，也可以接受空运成本。”
“空运的话……”对方开始翻纸，“最快能安排明天下午装车，但价格要涨三成。”
“三成？”陈砚舟没反驳，只问，“你们现在用哪家物流？”
“德邦空运专线。”
“他们的加急单标准是两成五。”陈砚舟说，“你们报三成，是把人工和仓储也算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对方声音变了：“你挺懂行啊。”
“我不懂，但我查过。”陈砚舟说，“而且我知道，你们厂上周给杭州那个品牌赶过一批货，也是加急，最终结算只加了两成七。差价去哪儿了？”
对方笑了：“小伙子，你还真做过功课。”
“我只想把事办成。”陈砚舟说，“我可以现在签电子协议，定金十分钟内到账。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第一批一百套必须后天中午前送达；第二，随货附上这批竹丝的采伐记录和质检签字复印件。”
“这……”对方犹豫，“签字复印件不好给外人。”
“我不是外人。”陈砚舟说，“周伯知道这个项目，他也同意用他徒弟的名字背书。如果你不确定，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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