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报国寺的禅房里，烛火摇曳。烛芯“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照亮了桌上的卷宗和书信，也照亮了两人的脸。武少坐在桌前，反复研读着秦峰带来的书信抄件和往来文书，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愤怒和痛心。秦峰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握着寒锋剑，剑身冰凉，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禅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秦峰的心里，却翻江倒海，像是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海面。他信任武少吗？答案是，半信半疑。
他不得不承认，武少是个公正的人。他不畏强权，敢于在朝堂上与武承嗣对峙；他心怀正义，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钦犯之子奔走；他重情重义，两次被自己所救，却没有丝毫猜忌。他们之间，有了过命的交情，有了共同的敌人，有了共同的目标。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信任。长安城里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人心太复杂了，叵测难料。他见过太多人，表面上正义凛然，背地里却与奸佞同流合污。五年前，父亲的部下里，有多少人信誓旦旦地说要效忠秦家，最后却背叛了父亲，投靠了武承嗣？他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阴谋，太多的口蜜腹剑。武少是大理寺的评事，是朝廷的官员，他真的会为了一个钦犯的儿子，与武承嗣这样的权贵彻底决裂吗？他真的敢，拿着这些证据，去扳倒武承嗣吗？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为了自己的前程，选择退缩，甚至出卖自己？
秦峰的目光，落在武少的身上。武少正专注地看着卷宗，眉头紧锁，手指划过卷宗上的字迹，像是在感受着当年的冤屈。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杂质。
“秦公子，”武少突然抬起头，看向秦峰，声音打破了禅房的寂静，“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你父亲的清白，也足以证明武承嗣的罪行。我明天就将这些证据呈给陛下，请求陛下彻查此案。”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像一把出鞘的剑，却又收住了锋芒：“武评事，你应该知道，武承嗣是皇亲国戚，权势滔天，在朝堂上党羽众多。陛下就算看了这些证据，也未必会治他的罪。说不定，还会迁怒于你，罢你的官，甚至要你的命。”
武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眼神却依旧坚定：“我知道。但我是大理寺的评事，我的职责，就是查清真相，匡扶正义。就算陛下不治武承嗣的罪，就算我会被罢官，甚至被杀，我也要将这些证据呈上去。我不能让忠良蒙冤，不能让奸佞逍遥法外。”
秦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是钦犯的儿子，帮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你图什么？”
武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荡，几分释然。他拿起桌上的狄公密信，手指摩挲着信上的字迹：“因为我师父狄公。他生前最恨的就是奸佞之徒，最怜的就是蒙冤之人。他曾对我说过，‘为官者，当以民为天，以法为刃，不畏强权，不避权贵’。你父亲是忠良，镇守边关，保家卫国，不该蒙冤。我帮你，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完成师父的遗愿，为了守住自己的本心。”
秦峰的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了狄公的密信，想起了狄公的嘱托。他看着武少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泉，坚定如石，没有一丝杂质。那是一双没有被官场污染的眼睛，一双充满正义的眼睛。
他又想起了这几次的相处。武少在枯井旁查案时的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面对黑衣人时的镇定，拼死抵抗；在拿到证据时的愤怒，痛心疾首。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青衫书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放下戒心。五年的亡命生涯，让他学会了谨慎，学会了怀疑。他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阴谋，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他输不起，他的背后，是秦家满门的冤屈，是父亲的亡魂，是无数牺牲的旧部。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武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理解，“秦公子，我知道你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不敢轻易相信别人。换作是我，我也会怀疑。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帮你查清真相，为你父亲昭雪。我可以对天发誓。”
武少说着，就要起身发誓，却被秦峰拦住了。秦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松动：“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我不敢赌。我赌不起，我输不起。我父亲的冤屈，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武少点了点头，理解地说道：“我明白。秦公子，你可以继续怀疑我。我会用行动，来证明我的承诺。”
他顿了顿，又道，语气恳切：“明天我进宫呈交证据，你就留在报国寺，不要出去。武承嗣一定会派人追杀你，你要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我们就一起去洛阳，去龙门石窟，寻找玄字组织的核心机密。那里，一定藏着能扳倒武承嗣的终极证据。”
秦峰看着他，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了。他知道，武少说的是真心话。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等你回来。”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禅房里的烛火，却显得格外明亮。秦峰看着武少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有种感觉：或许，这个青衫书生，真的能帮他完成心愿。
但他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寒锋剑。他知道，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的信任，都需要谨慎。他会与武少合作，但也会保持警惕。他会看着武少的行动，看着他，到底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疑窦丛生，却又不得不选择相信。这就是秦峰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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